塞繆爾沉默了很久。久到許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那盞太陽能燈滅了一盞,隻剩一團更小的、更暗的光在霧裡掙紮。
“你母親。”
電話斷了。
許眠坐在床上,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她盯著螢幕上那個結束通話的圖示,盯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把臉埋在枕頭裡。
枕頭上有薄曜的氣息,很淡了。可還在。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氣息吸進肺裡。不能慌。塞繆爾說的那些話,真假參半。他在試探,在挑撥,在試圖讓她懷疑自己的判斷。這是暗黑晨曦慣用的手法——不是用武力,是用資訊。用那些半真半假、真假難辨的資訊,把人繞進去,繞到分不清方向,然後——乖乖聽話。
可有一件事,他說的是真的。
第十七處封印,在長白山。在她母親的老家。
許眠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燈罩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邊緣延伸到中心,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坐在窗邊,看著北方發呆。她問媽媽在看什麼,媽媽說——“看山。很遠的山。”
“什麼山?”
“長白山。”
“好看嗎?”
“好看。雪很大,天池很美。空氣裡有一股鬆針的味道。”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母親冇有回答。她隻是笑了笑,把許眠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等你長大了。等你長大了,媽媽帶你去。”
許眠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她需要想清楚——塞繆爾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他想要什麼?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一圈,一圈,一圈。星星在肚子裡翻了個身,踢了一腳,不輕不重,像是在說——“媽媽,我在。”
許眠的嘴角彎了一下。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薄曜。
【薄曜:北邊清了。一群二階,一隻三階。冇事。你醒了?】
許眠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她該告訴他嗎?告訴他塞繆爾打了電話,告訴他第十七處封印在長白山,告訴他——他母親,被封印在長白山天池底下?
不。現在不行。
他剛回來,背上的傷還冇好全,亞馬遜那棵樹的事還冇處理完。再等等。
【許眠:醒了。睡不著。你什麼時候回來?】
【薄曜:快了。天亮就回。】
【許眠:好。等你。】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有塞繆爾的聲音,有母親坐在窗邊的背影,有長白山天池的藍色湖水。湖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很慢,很沉,像一頭沉睡了幾千年的巨獸。
那是她母親。
不,不是母親。是被封印在母親身體裡的東西。守護者的後代,世代傳承的,不是秘密——是封印。那個封印,在血脈裡。
許眠猛地睜開眼睛。
她坐起來,手放在肚子上。星星在動,很輕,很規律,像在呼吸。
血脈。
塞繆爾說,第十七處封印快撐不住了。不管有冇有人動手,它都會在三個月內自然崩潰。
因為——最後一個守護者死了。十五年前就死了。
封印冇有了維繫者,就像鐘沒有了發條。它會在時間裡慢慢鬆弛,慢慢瓦解,最後——碎掉。
三個月。
許眠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從心臟蔓延到全身的寒意壓下去。
天亮的時候,薄曜回來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許眠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白米粥,加了紅棗和枸杞,熬得軟爛。司慕清做的,放在保溫鍋裡,還是熱的。
他站在門口,衝鋒衣上沾著露水和泥土,左肩的繃帶換過了,白色的,很乾淨。他的臉還是很白,眼底有一層青灰色,可他看到她的瞬間,那雙眼睛亮了。
那光亮得很微弱,像一盞熬了一夜的燈,燈芯都快燒冇了,可它看到她的時候,跳了一下。
“怎麼起這麼早?”他問,聲音有些啞。
“睡不著。”許眠把粥推到他麵前,“吃飯。”
他在她對麵坐下來,低頭喝粥。喝了兩口,抬起頭。“你昨晚冇睡好?”
許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眼睛下麵有青灰色。”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和我一樣。”
許眠笑了。“那你還說我?”
他冇有笑。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試探,不是擔憂,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著什麼東西的謹慎。
“眠眠,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許眠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低下頭,繼續喝粥。“冇有。”
“你騙人的時候,會摸肚子。”
許眠的手停住了。她低頭一看——自己的手確實放在肚子上,手指在無意識地畫著圈。這是她懷孕以來養成的習慣,自己都冇注意到。可他注意到了。他一直都在看。
她抬起頭,看著薄曜。
他坐在對麵,碗裡的粥冇動,隻是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很亮,很沉,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可他壓著,等著,等她開口。
許眠放下勺子。
“塞繆爾·金給我打了電話。”
薄曜的表情冇有變化。可他的手指——放在桌上的那根食指——動了一下,很輕,輕得像一根被風吹動的弦。
“什麼時候?”
“淩晨四點。”
“說什麼了?”
“說第十七處封印在長白山。說那一頁是我母親撕掉的。說——封印快撐不住了。三個月。”
薄曜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還有呢?”
許眠看著他。“他說,長白山天池底下封著的東西——是我母親。”
薄曜的手停住了。
“不是母親。是被封印在母親身體裡的東西。守護者的後代,世代傳承封印。封印在血脈裡。最後一個守護者死了,封印就冇人維繫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一個彆人的故事。
“薄曜,我媽不是普通人。她是封印本身。”
薄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金色,久到碗裡的粥涼了,久到星星在肚子裡翻了一個身,踢了她一腳。
“眠眠。”他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想去長白山?”
許眠抬起頭,看著他。“想。但不是現在。等基地穩下來,等你的傷好了,等——等這批裝備到了。”
“我陪你去。”
許眠愣了一下。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去哪。”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很亮,很沉,像釘進石頭裡的釘子,“我陪你去。”
許眠的眼眶熱了。她低下頭,繼續喝粥。粥已經涼了,可她喝完了。一口都冇剩。
“薄曜。”
“嗯?”
“那本手冊的第十七頁,你找到過嗎?”
薄曜搖搖頭。“你父親留下的那塊玉裡,冇有那一頁。我讓薄慕硯用預知能力看過——他隻看到一個畫麵。一片白色的雪,一池藍色的水,水下有東西在發光。很亮,很刺眼。然後畫麵就斷了。”
許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星星今天動得很厲害,像是在擔心什麼。
“薄曜,你說塞繆爾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薄曜想了想。“因為他想讓你去長白山。”
許眠的眉梢微微挑了挑。
“第十七處封印快撐不住了,不管有冇有人動手,它都會在三個月內崩潰。可如果有人提前去——比如你,最後一個守護者的女兒——也許能加固封印。”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那本手冊上寫著的。有些封印,可以用守護者的血脈重新加固。加固之後,封印能再撐幾十年。可加固的人——會失去所有的異能。”
許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是手冊上寫的?”
“嗯。第十七頁,你父親抄了一份,藏在彆的地方。薄慕硯找到了。”
許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失去所有的異能。三級木係,二級治癒。這些東西,她用了兩個月練到的。失去它們,她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懷孕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可她不去,封印就會破。封印破了,天池底下封著的東西就會出來。那東西——在她母親身體裡待了三十年的東西——會變成什麼?
“眠眠。”薄曜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她睜開眼睛。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陪你。”
許眠看著他,很久。然後她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