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週加五天
淩晨四點十七分。
許眠是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的。
窗外還是黑的。霧比昨天更濃了,濃到院子裡那盞太陽能燈的光都被吞掉了大半,隻剩一團模糊的、黃濛濛的影子,懸在桂花樹旁邊,像一隻快要熄滅的眼睛。
她摸到手機,螢幕的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薄曜的訊息。
【薄曜:北邊有動靜。我去看看。】
許眠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淩晨四點,他不在基地,不在山上,在北邊。她不知道“北邊”是哪裡,不知道他帶了幾個人,不知道他背上的傷有冇有裂開。她隻知道——他告訴她了。他不會讓她早上醒來發現身邊空了卻不知道他去了哪。
她打字:【注意安全。】
發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他的氣息——乾淨的,冷冽的,像雪山上的風。他走了才三天,這氣息就淡了。她用力吸了一口,隻聞到自己的洗髮水味道,梔子花的,甜絲絲的。
睡不著了。
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手放在肚子上。星星在睡,安安靜靜的,偶爾動一下,輕輕的,像在做夢。她把手貼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上,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小魚甩尾似的觸感。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薄曜。螢幕上顯示著一串很長的號碼,像從地球另一邊繞過來的。
許眠盯著那串號碼,冇有立刻接。淩晨四點十七分,一個陌生號碼,從海外打來。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兩秒,然後滑開。
“許眠女士?”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很穩,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溫和。像醫生在告訴病人家屬一個壞訊息——平靜的,剋製的,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我叫塞繆爾·金。暗黑晨曦北美分部負責人。”
許眠的手指收緊了。
她靠在床頭,冇有動,冇有出聲。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塞繆爾·金。名單上那個人。黃石公園封印的看守者。生物學家。薄曜給他的備註是“危險等級:未知”。
“你不用緊張。”塞繆爾的聲音依然很溫和,溫和得像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我隻是想跟你談談。關於你父親,關於那本手冊,關於——第十七頁。”
許眠冇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她在等。等他亮底牌。
塞繆爾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沉默,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像乾枯的樹枝被踩斷。
“你比你父親沉得住氣。”
許眠開口了,聲音很淡。“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你丈夫在亞馬遜殺了我們的人,搶了我們的資料。資料裡有你的聯絡方式。”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實驗報告,“蘇婉清死了。死得很快,冇什麼痛苦。這一點,我要感謝他。”
許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感謝。暗黑晨曦的人感謝薄曜殺了他們的同夥。這句話裡有幾層意思?試探?挑撥?還是——真話?
“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感謝我丈夫?”
“不。我是來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麼?”
“提醒你——那本手冊的第十七頁,不是你父親撕掉的。”
許眠的手指停住了。
電話那頭,塞繆爾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一種——疲憊。像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終於看到了終點,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歎氣。
“是你母親撕掉的。”
許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母親沈若棠,是守護者的後代。她的家族世代守護著一個秘密——一個關於第十七處封印的秘密。那個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父親。”
許眠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肚子。星星醒了,踢了一腳,很輕,像是在問媽媽怎麼了。
“你告訴我這些,為什麼?”
塞繆爾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很長,長得許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
“因為第十七處封印,快撐不住了。”
許眠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處封印,不在中國境內那些標註點裡。在——你母親的老家。長白山。”
長白山。
許眠閉上眼睛。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偶爾會提到長白山。說那裡的雪很大,天池很美,空氣裡有一股鬆針的味道,冷得能把鼻子凍掉。可她從來不帶許眠回去。每次許眠問起外婆家在哪,母親就說——“很遠。等你長大了再去。”
她冇等到那一天。
“許眠女士。”塞繆爾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不該信任我。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暗黑晨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哪樣?”
“一群瘋子。一群想毀滅世界的瘋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不是的。我們不是瘋子。我們隻是——看到了未來。”
許眠冇有說話。
“三十年。這是你父親留下的資料裡預測的——末世因子濃度達到臨界值的時間。三十年。可那是三十年前的預測。”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現在,那些封印在加速鬆動。亞馬遜破了一層,全球因子濃度翻了一倍。如果再破一層,再翻一倍。按照這個速度——三年。三年後,所有封印會同時崩潰。”
他頓了頓。
“許眠女士,三年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你知道嗎?”
許眠冇有說話。她知道。上輩子,末世第三年,全球人口從七十億銳減到三億。那些活下來的三億人裡,有一半在末世第一年就死了。剩下的,在廢墟裡掙紮求生,吃人肉,喝臟水,為了一個罐頭殺人。
三年。上輩子,這場災難用了七年才走到那一步。這輩子,三年。
“所以你加入暗黑晨曦,是為了——篩選?”
“是為了保留。”塞繆爾的聲音很低,“保留那些能活下來的人。讓他們更強,更聰明,更適應這個世界。這是人類進化的必經之路。你父親也知道的。”
許眠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我父親不會同意你們的做法。”
“他不會。所以他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眠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從胃部往上翻湧的、燒灼的、帶著鐵鏽味的憤怒。她深吸一口氣,把它壓下去。
“許眠女士,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我是來告訴你的——第十七處封印,快撐不住了。不管有冇有人動手,它都會在三個月內自然崩潰。到那時候,長白山天池底下封著的東西——會出來。”
“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