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眠的手指收緊了。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架直升機從南方的天空飛過來。紫色的雲層在它身後翻湧,像一條巨大的、受傷的尾巴。螺旋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她數著那聲音。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響,更近,更真實。
直升機降落在停機坪上。氣流把桂花樹的葉子吹了一地,那些枯黃的葉片在風中打著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艙門開啟。
薄曜跳下來。
他的衝鋒衣破了。左肩的位置有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來的不是麵板,是繃帶。白色的,上麵有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一種褐色的、像鐵鏽一樣的顏色。他的臉很白,比平時更白,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不見一絲血色。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底有一層深深的青灰色,像三天冇睡過覺的人纔會有的那種顏色。
可他看到她的瞬間,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亮了。
那光亮得很微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可它還在燒著。它看到她的時候,跳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燃料。
他走過來。步子很大,可有些虛浮,像是每一步都在用意誌力撐著。走到她麵前的時候,他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眠眠。”他叫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玻璃。
許眠看著他。看著他左肩上那層滲血的繃帶,看著他眼底那層青灰色,看著他嘴唇上那道因為缺水而乾裂的細紋。她的鼻子酸了。
“你瘦了。”她說。
“冇瘦。”
“騙人。臉上都冇肉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淺,隻是嘴角彎了彎,可那底下,有一種奇怪的、饜足的東西。像是在外麵流浪了三天的狗,終於回了家,被主人摸了一下頭。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背上,溫熱的。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噴灑在她的頭髮上,很重,很急,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東西。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
許眠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可那快底下,有一種奇怪的節奏——噗,噗,噗——和她在噩夢裡聽到的那種心跳,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服。“你受傷了。”
“一點。不嚴重。”
“騙人。左肩的繃帶都滲血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真的不嚴重。縫了七針,已經好了。”
七針。許眠的眼眶熱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壓下去。“進去。我幫你換藥。”
他乖乖點頭,由著她拉他的手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眠眠。”
“嗯?”
“貝貝呢?”
許眠愣了一下。“在屋裡。紀繁星在陪她玩。”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我先去看她。再換藥。”
許眠看著他。他的臉還是白的,嘴唇還是青紫色的,左肩的繃帶還是滲著血的。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說“貝貝”的時候,亮了一下。不是那種看到獵物的亮,是那種——看到家裡多了一個人的亮。
“好。”她說。
兩人走進屋裡。
客廳裡,紀繁星正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一本圖畫書,在給貝貝講故事。貝貝靠在她身邊,懷裡抱著那隻臟兮兮的毛絨兔子,眼睛一眨一眨地聽著。
聽到腳步聲,貝貝抬起頭。
她看到薄曜的時候,愣了一下。那雙黑亮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幾秒,從他破了洞的衝鋒衣,看到他滲血的左肩,再看到他蒼白的臉。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兔子耳朵裡。
“貝貝,”許眠蹲下來,和她平視,“這是薄曜哥哥。姐姐的丈夫。”
貝貝從兔子耳朵後麵露出一隻眼睛,看著薄曜。
薄曜蹲下來。他蹲下來的動作很慢,左肩的傷讓他有些吃力,可他冇有皺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用樹葉包著的果子。紅色的,圓圓的,像一顆小櫻桃。
“給你。”他把果子遞過去,“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叫‘雨林之心’。甜的。”
貝貝看著那顆果子,又看了看薄曜。然後她伸出手,把那顆果子接過來。她冇有吃,隻是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謝謝哥哥。”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不客氣。”
他站起來,轉身往臥室走。許眠跟在後麵。
進了臥室,她讓他坐在床上。他乖乖坐好,背靠著床頭,左肩微微塌著,像是怕牽動傷口。
許眠從空間裡拿出醫療箱。消毒水,紗布,止血藥,縫合針線——一樣一樣擺好。她的手很穩,可她的心在抖。
“把衣服脫了。”
他看了她一眼,乖乖把衝鋒衣的拉鍊拉下來。動作很慢,左肩的傷讓他抬不起手臂,隻能用右手把衣服從左邊一點一點地褪下來。
衝鋒衣脫掉了。裡麵是一件黑色的短袖,左肩的位置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貼在麵板上。
許眠伸手,幫他把短袖也脫掉。
他的上身露出來。
許眠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背上,除了那道新傷——從肩胛骨一直劃到腰際,縫了七針,針腳很密,可有些地方還是裂開了,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肌肉——還有舊傷。很多舊傷。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地圖。有的已經變成了淺白色,和麵板融為一體,幾乎看不出來。有的還是粉紅色的,像是剛癒合不久。
許眠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低著頭,把消毒水倒在紗布上,開始給他清理傷口。她的手很輕,輕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眠眠。”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悶悶的。
“嗯。”
“不疼。”
“騙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真的。看到你,就不疼了。”
許眠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專心處理傷口。消毒,上藥,換新的紗布。她做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圈都纏得不鬆不緊。
“好了。”
“嗯。”輕輕抱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