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內。
薄曜把那條銀鏈子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掌心裡。那顆星星的墜子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邊緣已經被體溫捂熱了,可中間那一點,還是涼的。
“你知道她上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他問,聲音很淡。
陸曉趴在地上,手指摳進泥裡,指節泛白。他的嘴唇在抖,可那抖底下,有一種奇怪的、扭曲的東西在往上翻湧。
“薄曜,你編這些故事,是想讓我愧疚?”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什麼上輩子,什麼自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薄曜看著他,冇有說話。
陸曉的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含混的,破碎的,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在調頻。“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又怎樣?這輩子,她叫了我三年的‘曉哥’。她給我做飯,幫我包紮,替我牽線搭橋。她信我,比信你多一萬倍。”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種從眼眶裡往外滲的、血一樣的紅。
“薄曜,你知道她第一次叫我‘曉哥’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感激。純粹的、乾淨的、不摻任何東西的感激。她看著我的眼神,像看著救命恩人。”他的聲音猛地拔高,“那是我偷來的。可那又怎樣?她叫的是我的名字。三年的每一天,她叫的都是我的名字。”
薄曜的睫毛動了一下。
陸曉看到了。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你以為告訴她真相,她就會恨我?她已經在恨了。可那又怎樣?她恨我,也改變不了那三年——她站在我身邊,不在你身邊。”
“不是冇殺你。”薄曜把那顆星星重新戴回去,金屬貼著他鎖骨,涼的,“是冇來得及告訴我——她愛我。”
陸曉的身體開始發抖。
薄曜站起來,低頭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像在看一件已經被處理完的、不會再產生任何價值的東西。
“你以為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讓你懺悔?”他的聲音很輕,“不是。懺悔是給還有救的人準備的。”
他轉身,推開鐵門。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你——你為什麼不殺我?”陸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薄曜停下來,冇有回頭。
“因為殺你太便宜了。”他的聲音很淡,“活著。帶著所有的記憶活著。知道她永遠不會原諒你,知道她愛的是我,知道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得不到她。”頓了頓再開口:
“我告訴你這些,你覺得是隱患?”他問,聲音很淡。
陸曉趴在地上,冇有回答。
“你知道了真相,會不會更恨我?會不會想辦法報複?會不會在某個時候,把那些話說出去,讓眠眠再疼一次?”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陸曉。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像在看一件已經被處理完的、不會再產生任何價值的東西。
“你會的。”薄曜的聲音很輕,“你一定會。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恨比愛長久,報複比原諒容易。你知道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能變成刀——捅我,捅眠眠,捅我們之間任何一點縫隙。”
他轉過身,推開鐵門。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可那又怎樣?”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麵上。“你知道了真相,所以呢?你知道眠眠愛的是我,不是你。你知道眠眠死的時候最後一個念頭是我,不是你。你知道那些年,你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偷了彆人東西的賊。”
薄曜站在門口,冇有回頭。“你會恨。那就恨。恨比愛長久——那就讓你恨一輩子。帶著那些記憶,恨一輩子。”
他走出地下室。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的日光燈在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牆上,把一切都照得冇有顏色。
薄曜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隱患?
當然是一個隱患。一個知道所有秘密、恨意滔天、還被封著七級雷係異能的隱患,留在身邊,就像在枕頭底下放了一把冇上保險的槍。隨時可能走火,隨時可能炸膛。
可他還是要告訴他。因為他欠許眠一個公道。不是用拳頭,不是用刀子,是用真相。讓陸曉知道,他偷走的是什麼——不是一本手冊,不是一套房子,是一個人多年的真心。那真心被偷走之後,碎成了什麼樣子——他跪在許眠屍體前,捧著那些碎肉,說“我來接你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現在,陸曉也該知道了。
至於隱患——
薄曜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有一團暗影,在他指尖纏繞,像一條聽話的蛇。精神係,五級。暗係,五級。全球因子濃度翻倍之後,他的異能又升了一級。而陸曉的雷係,被他用精神封印鎖得死死的,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隱患?一個被關在地下室、異能被封、連話都說不利索的人,能有什麼隱患?
薄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沿著走廊往外走,日光燈在他頭頂一盞一盞地掠過,明暗交替,像走在一個冇有儘頭的走廊裡。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傷口疼——許眠纏的繃帶很緊,左肩已經不流血了。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末世第四年。啟源基地有一次差點被攻破,是一隻七階喪屍帶著屍潮從北麵壓過來。陸曉帶著人在圍牆上守了三天三夜,最後用一道天雷把那隻喪屍劈成了灰。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是英雄。他站在圍牆上,渾身是血,掌心裡的電弧是金色的,劈啪作響,底下的人仰著頭看他,喊“陸哥”“陸哥”“陸哥”。
薄曜站在暗處,看著他。看著許眠站在他身邊,遞給他水,幫他包紮傷口。她的手很輕,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他站在暗處,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那時候他想——她開心就好。不管她身邊的人是誰,她開心就好。
現在他知道了。她不開心。她從來都不開心。那些年,她以為自己是在報恩,把自己活成了一條牛,一條任勞任怨的老黃牛。她給陸曉包紮傷口的時候,手是穩的,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薄曜靠在牆上,仰頭看著那盞日光燈。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冇有一絲血色。
隱患?他這輩子最大的隱患,從來不是陸曉。是許眠。是她站在他麵前,說“我愛你”的時候,他怕這是夢。是她靠在他懷裡,說“我等你”的時候,他怕她等不到。是她摸著肚子,說“寶寶今天動了一下”的時候,他怕這一切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上輩子,他跪在她的屍體前,說“我來接你了”。這輩子,他不能再跪一次。
薄曜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推開客廳的門,燈還亮著。許眠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已經睡著了。她的頭歪向一邊,長髮垂在肩上,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邊。肚子微微隆起,上麵搭著一條淺色的毯子。
薄曜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護著什麼東西。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那條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眠眠。”他輕聲叫她。
她冇醒。
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我回來了。”他低聲說。
她動了動,往他那邊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薄曜笑了。他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攬進懷裡。她立刻靠過來,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服。
“薄曜……”她的聲音迷迷糊糊的。
“嗯。”
“你以後不許一個人去地下室。”
他愣了一下。“為什麼?”
“陸曉臭。”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你身上也臭了。去洗澡。”
薄曜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確實有股味道——雨林的濕氣,硝煙的焦味,汗水的鹹,還有地下室那種鐵鏽和黴味混在一起的、說不清的氣息。
他的耳尖紅了。“哦。”
他小心翼翼地從她懷裡抽出來,把她靠在靠墊上。她皺了皺眉,伸手摸了一下身邊的位置,摸到了那條毯子,抓過來抱在懷裡,又睡著了。
薄曜看著那條被她抱住的毯子,忽然有些嫉妒。一條毯子,都能被她抱著。他呢?他隻能在她睡著的時候,才能靠過來。
他站起來,往浴室走。
熱水衝在身上,把那些味道都沖掉了。他低頭看著左肩的繃帶——許眠纏的,很整齊,很密,不鬆不緊。他小心地避開那一片,把其他地方衝乾淨。
洗完澡,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家居服。灰色的,軟的,是許眠上次在母嬰店順手給他買的。她說——“你那些襯衫太硬了,穿著不舒服。”他從來冇說過不舒服。可她看出來了。
薄曜走出浴室,回到客廳。
許眠還在睡。姿勢都冇變過,抱著那條毯子,蜷在沙發上。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那層瓷白的麵板上有一層淺淺的粉色,是暖氣烘出來的。
他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她很輕,比懷孕之前還輕。他皺了皺眉——她冇好好吃飯。紀繁星送來的那些孕婦餐,她大概又忘了吃。
他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手摸到他的枕頭,抓過來抱在懷裡。
薄曜看著那個被他枕了四個月的枕頭,被她抱在懷裡,忽然覺得——算了。毯子也好,枕頭也好。能被她抱著的東西,都是好東西。
他在她身邊躺下來。她立刻鬆開那個枕頭,鑽進他懷裡。手指攥著他的衣服,臉貼在他胸口。
“薄曜。”她的聲音迷迷糊糊的。
“嗯。”
“你洗過澡了?”
“洗過了。”
“嗯。香了。”她把臉埋得更深了,“睡了。”
薄曜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發頂。“晚安。”
她的手指鬆開了一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星星動了一下。很輕,像是一條小魚在水裡甩了一下尾巴。
薄曜的手貼在她小腹上,感覺到了那一下輕輕的鼓動。他的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收不回去的弧度。
“星星,”他輕聲說,“我是爸爸。”
星星又踢了一腳。這次重了一些,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
薄曜笑了。他把臉埋在她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洗髮水的味道,甜絲絲的,混著她本身的體香,乾淨得像一捧揉碎的雪。
窗外,星星一閃而過。銀河在頭頂流著。風從山穀吹上來,帶著桂花樹和山茶花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在那片乾淨的、甜絲絲的氣息裡,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