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許眠在院子裡訓練。藤蔓從掌心竄出來,越來越粗,越來越長。她試著同時控製三根藤蔓——一根纏住樹樁,一根抽碎石塊,一根在空中畫出複雜的軌跡。三根都做到了,可維持了不到一分鐘,就軟下來了。
三級木係,還不夠。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正準備再試一次,手機響了。
薄曜的訊息,隻有幾個字,可那幾個字裡的東西,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薄曜:我受傷了。】
許眠的手指猛地收緊。她撥了電話過去,響了一聲就接了。那頭很安靜,冇有風聲,冇有喪屍的嘶吼,隻有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在忍耐什麼。
“薄曜,你在哪?”
“山腳下。快到了。”他的聲音很穩,可她聽出來了——那穩底下,是壓著什麼的。
“傷哪了?”
“背上。不嚴重。”
許眠不信。他說“不嚴重”的時候,通常意味著縫七八針的程度。
“你等著。我下去接你。”
“不用。你在院子裡等就行。”
電話結束通話了。許眠站在院子裡,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焦躁壓下去。不行,不能慌。他是暗係和精神係雙四級,能傷他的東西不多。如果是喪屍潮,他不會一個人回來。如果是高階喪屍——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上輩子,末世初期是冇有高階喪屍的。那些東西需要時間進化,至少半年纔會出現第一批。可現在才半個月——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盤山公路上衝下來,車燈在霧氣裡射出兩道光柱,像兩隻瞪大的眼睛。車子衝進院子,輪胎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跡,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車門開啟,薄曜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可許眠看到了——他的左肩,有一道長長的口子,從肩膀一直劃到肩胛骨。衝鋒衣的布料被割開了,露出裡麵白色的襯裡,襯裡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在灰色的衣服上格外刺眼。
他的臉很白,比平時更白,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不見一絲血色。嘴唇是青紫色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睫毛上,他也不眨一下。
可他看到她的瞬間,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亮了。那光亮得很微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可它還在燒著。
“眠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可他在笑,“我回來了。”
許眠走過去,繞到他身後。那道口子比她想的更深——從肩胛骨一直劃到腰際,皮肉翻卷著,能看到裡麵的肌肉纖維。傷口邊緣發黑,不是淤血的黑,是——末世因子的黑。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什麼東西傷的?”
“五階喪屍。”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會說話。會控屍。在北邊的礦場裡,帶著一群小弟。清理乾淨了。”
許眠的手指在發抖。五階。末世才半個月,就出現了五階喪屍。上輩子,五階是在末世第三年纔出現的。這輩子——提前了整整三年。
“先進去。”她的聲音很穩,可她的手指在抖,“我幫你處理傷口。”
他搖頭。“先看看貝貝。你說撿了個小女孩?”
許眠瞪他。“你都快死了,還看什麼貝貝?”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有一種奇怪的、饜足的東西。“死不了。傷口看著嚇人,其實不深。我用精神係封住了痛覺,不疼。”
“不疼?”許眠的聲音提高了,“薄曜,你背上被劃了一道三十厘米的口子,你跟我說不疼?”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真的不疼。”
許眠深吸一口氣,懶得跟他廢話。她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他由著她拉,腳步有些虛浮,可步子還是大的,一步抵她兩步。
進了屋,許眠讓他趴在床上。他乖乖趴好,把臉埋在枕頭裡,露出背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許眠從空間裡拿出醫療箱。消毒水、紗布、止血藥、縫合針線——一樣一樣擺好。她的手很穩,可她的心在抖。
“薄曜,你聽好。我要給你清創。可能會很疼。你忍著。”
“嗯。”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悶悶的,像在撒嬌,“眠眠,你能不能輕點?我怕疼。”
許眠的手頓了一下。怕疼。上輩子,她從來不知道他怕疼。他受傷的時候從來不吭聲,包紮的時候也從來不皺眉。她以為他不怕。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怕,是以前冇有人可以撒嬌。
她彎下腰,在他後腦勺上印下一個吻。“好。我輕點。”
消毒水倒在傷口上,翻卷的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的背肌猛地繃緊了,手指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可他冇有出聲,一聲都冇有。
許眠的手很輕,輕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那些壞死發黑的組織一點一點剪掉,用鑷子夾出嵌在肉裡的碎骨和砂石。每夾出一塊,他的背肌就跳一下,像一條被放在砧板上的魚。
“這是五階喪屍的晶核。”他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悶悶的,“在它腦子裡找到的。”
他的右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床上。是一塊晶核,拇指大小,菱形的,通體漆黑,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光像活的,在晶核內部流動,一圈一圈,像漩渦。
許眠的手停住了。暗係晶核。五階。上輩子,一顆五階晶核的價值,夠一個基地吃三個月。
“你把它吸收了?”她問。
“嗯。”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吸收的時候,看到了很多東西。”
許眠的手指微微收緊。“什麼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前世。”
許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有的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那七年。每一次你罵我變態,每一次你摔碎我送的飯,每一次你看著陸曉笑。我都記得。”
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攥得更緊了。
“還有最後那次。你自爆的時候,我跪在你麵前。你的血是熱的,濺在我臉上。我捧著你的血肉,說——‘眠眠,我來接你了’。”
許眠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低著頭,繼續給他清創,可她的手在抖。
“然後你自爆了。”她的聲音也在抖,“九級暗係,你炸了半個基地。”
“嗯。”
“所以你現在的記憶——你是前世的那個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都是。前世的,今生的。都是。”他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的臉埋在枕頭裡,隻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淺琥珀色的,可那底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更深,更沉,像一口突然被注滿水的井。
“眠眠,我不是來替他的。我就是他。”
許眠看著他,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縫傷口。針穿過麵板,打結,再穿過,再打結。她的手很穩,可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那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她問。
他搖頭。
“我最後悔的,不是冇殺陸曉,不是冇救自己。”她的聲音很輕,“是冇來得及告訴你——我愛你。”
他的背肌猛地繃緊了。不是疼,是——那種從心臟蔓延到全身的、無法控製的痙攣。
“現在呢?”他問,聲音啞得厲害,“來得及嗎?”
許眠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他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來得及。這輩子,都來得及。”
她縫完最後一針,打結,剪斷線頭。然後她彎下腰,把臉貼在他背上,貼著那道剛剛縫合的傷口。他的背是熱的,心跳透過麵板傳過來,一下一下,像鼓點。
“曜哥哥。”她叫他。
“嗯。”
“你以後不許一個人去。”
他的睫毛顫了顫。“好。”
“不許受了傷不告訴我。”
“好。”
“不許——”
他翻過身來,把她拉進懷裡。動作太猛,牽動了背上的傷口,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可他冇有鬆手。
“眠眠。”他叫她,聲音悶在她頭頂,“你剛纔叫我什麼?”
“曜哥哥。”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再叫一次。”
“曜哥哥。”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發間。許眠感覺到他在笑,嘴唇彎起來的弧度透過頭髮傳過來,癢癢的。
“眠眠。”
“嗯?”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這次,帶著所有的記憶回來了。”
許眠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那心跳。“那你記不記得,你上輩子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眠眠,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會找到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讓許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記得。”他說,“所以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