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
客廳裡的座機響了。
那部座機很少響，知道號碼的人不超過五個。
薄曜伸手接起來，冇有說話，隻是聽著。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可許眠注意到——他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
“知道了。”他結束通話電話。
“怎麼了？”
“薄均。”他的聲音很淡，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想見你。”
許眠的眉梢微微挑了挑。“見我？”
“嗯。他想求你一件事。”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求我什麼？”
薄曜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霧氣散了一些，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了。山腳下有濃煙升起來，不是工廠的煙囪，是房子在燒。
“薄京華。”他說，“薄均求我救薄京華。他說，薄京華再混蛋也是他兒子。他不想他死在外麵。”
許眠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晨光從他側麵照進來，勾勒出那道鋒利的下頜線。他的肩膀很寬，腰很窄，站在那裡就是一座孤峭的雪峰。可她知道，那座雪峰底下，埋著的是火山。
“你答應了？”她問。
“冇有。”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我說，眠眠說了算。”
許眠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你這是把鍋甩給我？”
“不是甩鍋。”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很認真地看著她，“是你說了算。”
許眠想了想。“薄京華這個人，上輩子給陸曉當刀，砍過我們的人。這輩子還冇犯什麼事，就是嘴賤。打瘸一條腿夠了。救還是要救的——好歹是你大哥，薄均的麵子也要給。但不是現在。等基地那邊穩下來再說。”
薄曜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好。”
許眠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什麼時候去基地？”
“下午。”
“那你早點回來。”
“嗯。”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呼吸很重，噴灑在她鎖骨上，有點癢。許眠冇有推開他，隻是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哄一隻大型犬。
“曜哥哥。”
“嗯？”
“陸曉的事，你還冇說完。你怎麼想起把他關監獄裡的？”
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處的、更冷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說，聲音很輕，“你從顧家回來，在車上睡著了。你做了噩夢，一直在說夢話。你說——‘陸曉，你為什麼放火’‘你為什麼騙我’‘你為什麼把我推出去喂喪屍’。”
許眠的手指攥緊了。
“我坐在你旁邊，聽你說了一路。”他的聲音依然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你說上輩子你死的時候，看到陸曉站在圍牆上，彆開了臉。你說你自爆的時候，在想——真可惜，冇炸死他。”
他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指腹是涼的，可那觸感很輕，很柔。
“眠眠，你知道我聽完這些，想做什麼嗎？”
許眠搖頭。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我想殺了他。”他說，“不是關起來，不是打一頓，是殺了他。用暗係異能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捏碎，把他的血一滴一滴放乾。讓他知道什麼叫疼。”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可那輕底下藏著的東西，讓許眠的背脊一陣發涼。她知道他不是在說狠話。他是真的想這麼做。這個男人，骨子裡就是個瘋子。隻是在努力學著，用她想要的方式去恨。
“可你冇有。”她說。
他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疲憊的東西。
“冇有。”他說，“你睡醒之後，我問你——陸曉在哪。你說，在顧家。然後你又說，彆殺他。他有用。”
許眠愣了一下。她不記得說過這話。那天從顧家回來，她在車上確實睡著了，也確實做了噩夢。可她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說了。”薄曜的聲音很淡，“你說，陸曉手裡有一本手冊，是你父親留下的。那本手冊裡記錄了一些關於封印的事。如果封印真的破了，那本手冊能幫我們找到其他的封印。所以——不能殺他。”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摸著肚子。父親留下的那本手冊，她在那塊玉裡找到過。那是一本手寫的筆記，記錄了中國境內已知的十七處封印的位置、結構和封印手法。如果那些封印都破了，末世因子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到時候不是喪屍圍城，是地球本身在變異。
“所以你把他關起來，逼他交出那本手冊？”
薄曜搖頭。“那本手冊不在他手裡。在你父親留給你的那塊玉裡。我把他關起來，是因為——”
他停住了。
許眠等著他說下去。
“因為他讓你做了噩夢。”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在夢裡一直在哭。我叫不醒你。”
許眠的眼眶熱了。她伸手，把他拉過來，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
“薄曜。”她悶悶地說。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變態。”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可我好像也變態了。”她把臉埋得更深，“我覺得你這樣，挺好的。”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發頂。許眠感覺到他在笑，嘴唇彎起來的弧度透過頭髮傳過來，癢癢的。
“眠眠。”
“嗯？”
“你剛纔叫我什麼？”
“薄曜？”
“不是。之前。”
許眠想了想。“曜哥哥？”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再叫一次。”
“曜哥哥。”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歎息又像嗚咽的聲音。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麵上。可那聲音裡的依賴，重得像一座山。
許眠伸手，環住他的腰。“曜哥哥，你去基地，早點回來。”
“好。”
“寶寶今天還冇動，你摸摸他再走。”
他的手貼在她小腹上，掌心溫熱的。等了一會兒，肚子裡那顆星星輕輕踢了一下。
薄曜的眼睛亮了。那光亮得驚人，像黑暗裡突然燃起的火。
“他在跟你打招呼。”許眠說。
薄曜低下頭，嘴唇貼在她小腹上。“星星，我是爸爸。”
星星又踢了一腳。
薄曜笑了。那笑容很淺，可眼底的光亮得驚人。
下午，薄曜走了。褚宇開車，他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份薄慕硯傳來的監測資料。車子駛入盤山公路，霧氣在車窗外翻湧，像活的一樣。
“四少。”褚宇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三少來了。在山腳下等著。說想跟您一起去基地。”
薄曜冇有抬頭。“讓他跟著。”
車子在山腳下停了一分鐘。薄澤瑞上車，坐在副駕駛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頭髮被霧氣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之前更深了。
“四弟。”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父親讓我跟你說一聲——他求你救薄京華。”
薄曜翻了一頁檔案。“眠眠說了，等基地穩下來再說。”
薄澤瑞的眉梢挑了挑。“嫂子說了算？”
薄曜冇有回答。薄澤瑞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有意思。”
車子繼續往前開。霧氣越來越濃，車燈在霧裡射出兩道光柱，像兩隻瞪大的眼睛。薄曜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許眠說那些話時的表情——“你關我的時候，你自己在哪？”她說他在門口。她記得。他以為她不知道，以為她睡著了，以為那些站在門口等她吃完的那些夜晚，隻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原來她都知道。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
“四弟。”薄澤瑞的聲音從前座傳來，“薄慕硯呢？他在哪？”
“基地。”
“他覺醒了什麼係？”
“預知。”
薄澤瑞沉默了一會兒。“那他有冇有預知到，薄京華會死在外麵？”
薄曜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翻湧的霧氣。“薄京華不會死。他命硬。金係異能，攻擊力強防禦也強。死不了。”
“那父親為什麼——”
“因為他不放心。”薄曜的聲音很淡，“他老了。”
薄澤瑞冇有再說話。車子駛入基地的入口——那道剛建好的鋼鐵大門在霧裡露出灰黑色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守衛，看到車牌，敬了個禮，按下開門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