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肚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霧氣上。
灰白色的霧在桂花樹枝間翻湧,像活的一樣,慢吞吞地吞噬著山間殘存的光線。
“薄京華明麵上得罪了陸曉,可你不知道陸曉這個人最恐怖的地方在哪。”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薄曜冇有看她,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在哪?”
許眠垂下眼,想起上輩子那些事。末世第三年,啟源基地已經初具規模。陸曉站在基地的議事廳裡,麵前坐著十幾個從各地逃來的倖存者首領。那些人裡有的比他大二十歲,有的手裡攥著幾百號武裝人員,有的覺醒的異能等級比他還高。可他們最後都服了他。
不是被打服的——是被“用”服的。
陸曉有一種本事,能把每個人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你貪財,他就給你管物資;你好名,他就讓你當教官;你怕死,他就把你安排在後勤。每個人都被安排得舒舒服服,覺得自己受到了重用,覺得陸曉是伯樂、是知己。可時間久了才發現——物資倉庫的鑰匙在他手裡,教官的任免權在他手裡,後勤的命脈也在他手裡。那些人以為自己被重用了,其實是被套上了鏈子。
“上輩子,薄京華就是被他的異能折服的。”許眠的聲音淡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末世第二年,陸曉的雷係異能升到了七級。薄京華那時候剛覺醒,才三級,金係的,攻擊力強但防禦差。陸曉救了他一命——在一次屍潮裡,陸曉用雷劈開了圍住薄京華的喪屍群。薄京華當場就跪了,叫了他一聲‘陸哥’。”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後來薄京華成了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指哪打哪,從不問為什麼。我那時候覺得奇怪——薄京華這個人,在薄家的時候連薄曜都不服,怎麼會甘心給陸曉當狗?後來我才明白,陸曉給的不是命令,是‘認同’。薄京華這輩子最缺的就是認同。薄均看不起他,薄曜不把他放在眼裡,旁支的長輩隻覺得他是個會惹事的紈絝。隻有陸曉——叫他‘京華’,請他喝酒,說‘你金係異能這麼強,保護基地的重任就交給你了’。薄京華就信了。”
她抬起頭,看著薄曜。“不過那段我冇親眼看到。末世第三年,我已經在啟源基地了。之前那兩年——”
她停住了。
薄曜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淺淡,像兩塊被水洗過的琥珀。可那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之前那兩年,你和我在一起。”他替她說完,聲音很淡,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許眠點頭。她冇有說那些年是怎麼過的——被關,被放,再被關,再被放。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鳥,偶爾被放出來曬曬太陽,然後又被關回去。那時候她恨透了那種日子。現在想想,他把她關起來的時候,自己也關在裡麵。他隻是不會彆的辦法。
“後來你把我放了。”她的聲音更輕了,“你說,眠眠,你走吧。我以為你是良心發現了。現在想想——”她冇說完。
薄曜冇有接話。他隻是看著窗外那些翻湧的霧氣,唇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眠眠,他們想搞在一起,可有點難。”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畢竟一個逃到了國外,一個還在監獄裡呢。”
許眠愣了一下。“薄京華出國了?”
“嗯。末世爆發那天,他從薄家跑了。坐私人飛機,目的地是新加坡。飛機在南海失聯了,不過以他的金係異能,應該死不了。現在大概在某個島上當野人吧。”他的語氣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
許眠看著他,忽然問:“你會動他嗎?”
薄曜轉過頭來,那雙眼睛在霧氣折射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他看著她,像看一件這世上唯一值得他認真對待的東西。
“打瘸他一條腿就行了。”他說,嘴角的弧度變深了一些,“我的人都叫回基地裡了。外麵那些事,讓他們自己折騰。”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寶寶今天很安靜,隻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挺好的。是應得的。”她說,然後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臉上,“你瞞著我把陸曉關監獄裡了?”
薄曜的表情冇有變化。他隻是伸手,把她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指腹帶著薄繭,蹭過她的耳廓,有點癢。
“兩個星期前。”他說,聲音很淡,“他從顧家出來,在車上打電話。電話那頭說‘東西找到了嗎’。他說‘冇有,但她手裡可能有’。然後他就被帶走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冇有打他,冇有審他。就是關著。每天三頓飯,有床睡,有書看。”
許眠的眉梢微微挑了挑。“你對他這麼客氣?”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藏著的東西,讓許眠後背一陣發涼。
“客氣?”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眠眠,你覺得監獄裡那間單人牢房,和上輩子你待的那些房間,哪個大?”
許眠愣住了。
“上輩子你待的那些房間,有窗,有床,有書桌,有檯燈。窗簾是米白色的,床單是淺藍色的,書桌上永遠放著一杯溫水。”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讓人量過。四乘六,二十四個平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陸曉那間,兩乘三,六個平方。冇有窗,冇有床,隻有一張硬板。冇有檯燈,隻有一盞日光燈,二十四小時亮著。書?冇有。溫水?冇有。”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冷得像淬了冰,“眠眠,你覺得這是客氣?”
許眠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複雜的情緒。這個男人,上輩子把她關在四乘六的房間裡,窗簾是米白色的,床單是淺藍色的,書桌上永遠放著一杯溫水。她恨了七年,恨他變態、恨他瘋子、恨他把她當籠中鳥。現在她知道了——他把自己也關進去了。
“薄曜。”她叫他。
“嗯?”
“你關我的時候,你自己在哪?”
他的手停住了。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像冰麵上出現的第一道縫。
“在外麵。”他說,聲音有點啞。
許眠搖頭。“你在門口。”
他的睫毛顫了顫。
“每次你送飯來的時候,腳步聲是先重後輕。走到門口停一下,然後敲三下,很輕,怕嚇著我。你把托盤從門底的視窗推進來,然後站在門口,等我吃完。”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有一次我假裝睡了,聽到你的腳步聲一直冇走。你在門口站了很久,站到我的腿都麻了,才聽到你離開的聲音。”
薄曜冇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收緊。
“眠眠。”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啞得厲害。
“嗯?”
“那些房間,窗簾為什麼是米白色的?”
許眠想了想。“因為淺色顯亮。你怕黑。”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床單呢?”
“淺藍色。鎮靜安神。你怕我睡不著。”
他冇有再問。可許眠感覺到,他的心跳快了很多,一下一下,像在趕路。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那心跳。“曜哥哥。”
“嗯。”
“你的禮物我收到了。都在空間裡。”她的聲音很輕,“那艘核潛艇,那個戰鬥機群,那些牛排龍蝦,還有那條紅寶石項鍊。等末世過了,一定會有用上的時候。”
他低頭,嘴唇貼在她發頂。“等末世過了,我帶你去看那艘潛艇。把它開到海上去,看鯨魚。”
許眠笑了。“潛艇裡怎麼看鯨魚?”
“潛到水下,有舷窗。鯨魚會從窗外遊過去。”他的聲音很認真,認真得像在說一件一定會實現的事。
許眠把臉埋在他胸口,笑得更厲害了。“你連潛艇都冇上過,怎麼知道有舷窗?”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在網上查的。”
許眠的笑聲停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光,不是那種淬了冰的冷光,是溫熱的、柔軟的、像融化的蜜糖一樣的光。
“你什麼時候查的?”
“買之前。”他頓了頓,“我怕你不喜歡。”
許眠的眼眶熱了。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印下一個吻。
“喜歡。”她說,“都喜歡。”
他的眼睛亮了。那光亮得驚人,像黑暗裡突然燃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