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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緣交易所重新開盤後的第三十日。
功德金樹下,那座八角金殿的門檻,已經被五十萬修士踩得鋥亮。
不是磨損。
是——福緣。
每一個踏入交易所的人,都會在門檻上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本命氣息。
五十萬道氣息交織在一起,被功德金樹緩緩吸收,轉化為最純粹的祥瑞之氣,又從樹冠金葉中溢位,落在每一個排隊者的頭頂。
這是瑞靈族三百萬年來,第一次主動向外人饋贈祥瑞。
瑞千秋站在殿內,看著那些頭頂落著金葉、卻渾然不覺的修士。
他輕聲說:
“始祖若在,定會欣慰。”
柳玉站在他身側。
“始祖若在,會罵你敗家。”
瑞千秋一怔。
“為何?”
柳玉指了指門外那五十萬道身影。
“這些人的本命氣息,每一縷都是瑞靈族未來的因果。”
“今日他們受了你一縷祥瑞。”
“來日瑞靈族有難,他們就必須還。”
她頓了頓:
“五十萬縷因果。”
“瑞靈族三百萬年積累的福緣,夠還嗎?”
瑞千秋沉默。
三息後。
他苦笑:
“老奴……冇想那麼遠。”
柳玉看著他。
“現在想也不晚。”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
“傳本宗令——”
“從今日起,所有進入交易所的修士,需在功德碑前立一道‘因果契’。”
“契曰:受瑞靈族祥瑞一縷,欠瑞靈族因果一份。”
“此契不強製償還。”
“但若瑞靈族有難,此契自動啟用。”
“啟用時,受契者需在三百息內趕到瑞靈族祖地,以命相護。”
她頓了頓:
“不來者——”
“因果反噬,道心崩碎。”
瑞千秋看著那枚玉簡。
看著玉簡上那道以四象之力烙印的因果法則。
他的手微微顫抖。
“柳盟主……”他聲音發澀。
柳玉冇有看他。
隻是將那枚玉簡輕輕放在他掌心。
“本宗借了你們九萬七千縷福緣。”
“這是利息。”
……
因果契立下後的第一日。
五十萬修士,有三十七萬當場立契。
剩下十三萬猶豫不決。
猶豫者中,有人悄悄退出隊伍,消失在祥瑞之霧中。
也有人站在原地,反覆看著那麵功德碑上的條文。
其中一人,引起了柳玉的注意。
那是一名身披灰黑鬥篷、麵容普通得放入人群便會消失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碑前,已經站了三百息。
冇有立契。
也冇有離開。
隻是看著那條“不來者因果反噬”的條文。
看著看著。
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極淡。
淡到周圍的人都察覺不到。
但柳玉察覺到了。
因為她掌心的四象星鑰,在那一瞬間輕輕震顫了一息。
【檢測到因果法則異常波動——】
【來源:功德碑前第三排第七人。】
【波動性質:偽裝。此人真實修為遠高於顯露的合體初期,至少大乘中期。】
【因果痕跡:被刻意遮蔽。但遮蔽手法與革新派餘孽在歸墟源海留下的痕跡——同源。】
柳玉看著那行推演。
三息後。
她收回目光。
神色如常。
彷彿什麼都冇發現。
……
那中年男子站了三百息後,終於轉身。
他冇有離開交易所。
而是走向櫃檯。
“我要買福緣。”
櫃檯的瑞靈族執事抬頭看他。
“買多少?”
“一百縷。”
執事手一頓。
一百縷。
那是今日單人購買的上限。
也是開業以來最大的一筆個人交易。
“前輩,一百縷需預付一萬二千枚源氣結晶。”
中年男子從袖中取出一枚儲物戒,輕輕放在櫃檯上。
執事接過,神識探入。
三息後。
他臉色微變。
戒內不是結晶。
是——三百枚因果錨點晶石。
每一枚晶石中,都封存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正是那三百六十個被獵手控製的棄子中的三百個。
執事抬頭,看向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
“這些,夠換一百縷福緣嗎?”
執事不敢回答。
他轉頭,看向殿內那道白髮如雪的身影。
柳玉從陰影中走出。
她看著那枚儲物戒。
看著戒內三百枚因果錨點晶石。
看著那三百道模糊的身影。
三息後。
她開口:
“夠。”
“但本宗不收。”
中年男子眉梢微挑。
“為何?”
柳玉看著他。
“因為這些晶石的主人,此刻正在歸墟源海深處,替本宗完成第七批懸賞。”
“他們的因果錨點一旦離體,他們會立刻察覺。”
“察覺之後——”
她頓了頓:
“他們會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中年男子沉默。
三息後。
他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一絲三萬年未曾有過的——欣賞。
“柳盟主果然名不虛傳。”
“一眼就看穿了老夫的試探。”
柳玉冇有接話。
隻是看著他。
“你來做什麼?”
中年男子收起那枚儲物戒。
負手而立。
“老夫來談一筆買賣。”
“什麼買賣?”
“你渡劫那天,老夫不引爆那三百六十枚錨點。”
“條件——”
他頓了頓:
“你把功德懸賞體係,分老夫一半。”
柳玉看著他。
三息後。
她笑了。
那笑容比中年男子更淡,卻帶著一絲讓人背脊發涼的東西。
“前輩是在威脅本宗?”
中年男子搖頭。
“不是威脅。”
“是交易。”
“老夫蟄伏三萬年,為的就是今日。”
“你渡劫,是老夫唯一的機會。”
“老夫可以等。”
“等到你渡劫那天,引爆那三百六十枚錨點。”
“三百六十道詛咒,夠你喝一壺。”
“屆時老夫再親自出手——”
他頓了頓:
“你必死無疑。”
柳玉冇有否認。
她隻是問:
“那前輩為何不直接等?”
中年男子沉默。
三息後。
他說:
“因為老夫等夠了。”
“三萬年。”
“看著星穹引爆天命羅盤,看著守闕戰死歸墟,看著革新派九成高層灰飛煙滅。”
“老夫一個人,躲在暗處,養了三百六十枚棋子。”
“養了三萬年。”
“養到——”
他頓了頓:
“不想再養了。”
柳玉看著他。
看著這個蟄伏三萬年、此刻終於走到陽光下的獵手。
看著他眼底那一絲三萬年孤獨熬成的疲憊。
看著他袖口那道與歸墟物質同源的腐蝕焦痕——那是三萬年前,他在革新派與保守派決戰中,親手擊殺守闕時留下的。
“守闕前輩,是你殺的?”柳玉問。
中年男子沉默。
三息後。
他點頭。
“是。”
“那一戰,老夫與守闕在歸墟之眼外圍纏鬥三百息。”
“最後三十息,老夫以革新派秘傳的‘厄運詛咒’,在他心口烙下三道致命傷。”
“他死的時候,看著老夫,隻說了一句話。”
柳玉看著他。
“什麼話?”
中年男子閉目。
三息後。
他睜開眼。
“‘告訴天命——’”
“‘我不怪他。’”
柳玉沉默。
她想起守闕臨終前,在歸墟之眼外圍那麵碑後刻下的九個字:
【天命師兄——我不怪你。就是有點想你。】
原來那九個字,不止是給天命的。
也是給這個殺了他的人。
讓他帶話。
讓他知道——
守闕死的時候,冇有恨任何人。
中年男子說完那句話,沉默了。
很久。
久到柳玉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後他開口:
“老夫活了七萬年。”
“sharen無數。”
“從不後悔。”
“唯獨守闕那一次——”
他頓了頓:
“老夫後悔了。”
柳玉看著他。
“所以今日來,是想贖罪?”
中年男子搖頭。
“老夫不贖罪。”
“罪贖不清。”
“老夫隻是——”
他抬起頭,看向功德金樹冠上那三成新生的金葉:
“想在這棵樹前,做最後一筆買賣。”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問:
“什麼買賣?”
中年男子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透明、內部封存著三千道灰黑霧氣的晶石。
那晶石一出,功德金樹冠上的金葉齊刷刷震顫!
三千道詛咒。
比之前推演的三千道更強十倍。
是這位獵手,三萬年養成的全部家底。
“此物,是老夫畢生心血。”
“三千道詛咒,每一道都可殺大乘後期。”
“三千道齊發,便是大乘圓滿,也要重傷。”
他頓了頓:
“老夫把它給你。”
“換你一件事。”
柳玉看著那枚晶石。
“什麼事?”
中年男子看著她。
“渡劫那天,讓老夫旁觀。”
“不用出手。”
“隻是看著。”
“看著你如何渡過這三千道詛咒。”
“看著你如何——”
他頓了頓:
“活下來。”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問:
“為何?”
中年男子低頭。
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鮮血的手。
七萬年。
他殺了太多人。
多到已經數不清。
但守闕死前那九個字,他記了三萬年。
記到今日,他忽然想看看——
被守闕選中的人,究竟值不值得守闕用命去護。
“……老夫想知道。”他啞聲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守闕當年選你,是不是選對了。”
柳玉看著他。
看著這個七萬年的老怪物。
三息後。
她說:
“好。”
“本宗讓你看。”
“但本宗有條件。”
中年男子抬頭。
“說。”
“這三千道詛咒,本宗不收。”
“你留著。”
“渡劫那天,你親自引爆它們。”
“本宗當著你的麵——”
她頓了頓:
“硬扛過去。”
中年男子瞳孔微縮。
“你瘋了?”
柳玉冇有解釋。
她隻是從丹田深處引出那枚九萬七千點星光的晶石。
晶石中,九萬七千縷瑞靈族本命福緣輕輕閃爍。
旁邊,那枚透明晶石中,五萬縷可消耗性福緣靜靜沉睡。
“本宗有十四萬七千縷福緣。”
“夠扛你三千道詛咒。”
“扛完——”
她看著中年男子:
“你欠守闕的那句道歉,當麵去說。”
中年男子沉默。
很久。
久到功德金樹冠上的金葉停止了震顫。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七萬年從未有過的——釋然。
“好。”
“老夫應了。”
他將那枚三千道詛咒的晶石收入袖中。
轉身。
向祥瑞之霧中走去。
走了三步。
他停下腳步。
冇有回頭。
“老夫叫……”他頓了頓:
“算了。”
“名字不重要。”
“渡劫那天,老夫會來。”
他的身影消失在霧中。
柳玉站在原地。
她掌心的四象星鑰輕輕震顫。
【檢測到目標因果痕跡徹底消散——】
【此人已斬斷自身與諸天萬界的一切因果聯絡。】
【斬斷因果者,要麼死,要麼——】
【重活。】
柳玉看著那行推演。
三息後。
她輕聲說:
“守闕前輩。”
“你看見了嗎?”
“殺你的人,後悔了。”
功德金樹冠上,一片金葉輕輕飄落。
落在她肩頭。
葉脈中,三色紋路緩緩流淌。
彷彿在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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