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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之眼第八層與第九層的交界處,冇有火柱,冇有劍痕,冇有碑文。
隻有一道門。
門高三萬丈,寬一萬八千丈,通體由歸墟物質鑄成。
門扉表麵刻著九道龜甲紋路——那是玄武始祖隕落前,以心甲最後一道完整裂痕烙下的封印符文。
三萬年。
九道符文已熄滅七道。
隻剩東南角兩道,還在以極其微弱、每閃一次便暗淡一分的速度,維持著歸墟之門最後一層封印不潰。
門扉正中央,懸著一枚通體透明、內部封存著九層祭壇虛影的水晶。
水晶下匍匐著一尊萬丈玄龜骸骨。
骸骨龜甲儘裂,心口位置空無一物。
玄武始祖。
祂戰死於歸墟之門封印戰第七十三日。
以身鎮門,心甲儘裂,魂飛魄散。
三萬年。
祂的遺骸就匍匐在這裡,背脊頂著那扇即將洞開的歸墟之門,一步未退。
柳玉站在祭壇邊緣。
她身後,風瑤和敖濁已被眼前景象震得說不出話。
那不是敬畏。
是——恐懼。
因為他們看見,祭壇入口處並非空無一人。
有人。
很多人。
至少三十七道身影,或盤坐虛空、或倚靠骸骨、或隱匿於歸墟物質裂隙深處。
每一道氣息都在合體後期以上。
其中七道,已臻至大乘。
柳玉目光掃過那些人影。
三息後。
她認出了其中三道。
第一道,身著暗金鬥篷,麵容枯槁如樹皮,掌中懸著一枚緩緩旋轉的命運羅盤碎片。
天命老人。
他本該在歸墟源海深處重塑肉身。
此刻卻出現在歸墟祭壇入口。
他感應到柳玉的目光,抬頭與她對視。
三息後。
他開口,聲音沙啞:
“柳盟主。”
“老夫欠守闕師兄的輪迴道種,已煉化了。”
“重塑肉身尚缺一味引子。”
他頓了頓:
“此引子在歸墟祭壇第九層。”
柳玉看著他。
“玄武心甲碎片?”
天命老人點頭。
“第九層封存著始祖隕落前完整的本命心甲。”
“老夫隻需一枚指甲大小的碎片,便足夠。”
柳玉冇有問“你為何不早說”。
因為不需要。
天命老人欠她的,早已還清。
他還欠守闕的。
守闕的遺願,是讓天命老人活著。
所以他必須活著走出歸墟。
哪怕要踏進這扇三萬年吞噬了無數大乘的歸墟祭壇。
……
第二道身影,隱於祭壇邊緣一道歸墟裂隙深處。
他周身纏繞著濃鬱的血煞魔氣,與歸墟源海的銀白霧海格格不入,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濃墨。
但他冇有掩飾自己的氣息。
因為他不需要。
七殺魔宗,血刀老祖。
柳玉看著他。
“你為何在此?”
血刀老祖從裂隙中探出半邊身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屬下在歸墟源海采結晶時,遇到一位自稱‘影族’的故人。”
他側身。
裂隙深處,一道完全由陰影構成、幾近與歸墟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浮現。
影族。
細綱中提及的、與空冥族同時覬覦鯤鵬遺蛻的古老種族。
柳玉眉梢微挑。
那道陰影微微躬身,聲音如風過罅隙:
“影族·影無痕,見過柳盟主。”
“我族蟄伏歸墟之眼邊緣三萬年,隻為今日。”
“歸墟祭壇第九層封存的玄武心甲——”
他頓了頓:
“我族誌在必得。”
柳玉看著他。
三息後。
她問:
“你要心甲何用?”
影無痕沉默。
三息後。
他說:
“我族始祖——三萬年前戰死於歸墟祭壇第九層。”
“屍骨無存,隻留一縷殘念,封於心甲碎片中。”
“我族等了三萬年。”
“等一個能取回始祖遺物的人。”
柳玉點頭。
她冇有問“你憑什麼覺得能取到”。
因為她知道答案——
影族等了太久。
久到他們已經不在乎能不能取到。
他們隻是不能再等了。
……
第三道身影,不在裂隙中,不藏暗處。
她就坐在祭壇入口正中央。
那尊萬丈玄龜骸骨的頭顱下方。
她身披灰白麻衣,滿頭銀髮垂落至膝,麵容枯槁如萬年古樹。
但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柳玉無比熟悉的眼睛。
守闕。
不,不是守闕。
是守闕的師父。
星盟第六任盟主。
隕落於三萬五千年前。
柳玉看著她。
她也看著柳玉。
三息後。
她開口,聲音沙啞如三萬年未曾摩挲的琴絃:
“守闕徒兒,托你轉交老夫的那枚輪迴道種——”
她頓了頓:
“你交給天命了?”
柳玉點頭。
“天命已煉化道種,正在重塑肉身。”
“尚缺一味引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銀髮老嫗沉默。
三息後。
她輕輕頷首:
“那孩子……還是這般沉不住氣。”
她起身。
三萬五千年不曾移動的枯槁身軀,在歸墟祭壇入口第一縷微光中——
緩緩站直。
“老夫道號‘守拙’。”
她看著柳玉:
“星盟第六任盟主。”
“守闕的師父。”
“今日至此——”
她頓了頓:
“為劣徒守闕收屍。”
柳玉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與守闕如出一轍、卻比守闕更蒼老、更疲憊、更隱忍了三萬五千年的眼睛。
“守闕前輩的遺骸……”柳玉緩緩道:
“本宗在歸墟之眼外圍那麵碑後見過。”
“他已化作白骨,胸甲上有三道歸墟生靈利爪撕裂的致命傷。”
“臨終前,他在身下的歸墟物質地麵上刻了九個字。”
她頓了頓:
“‘師父——弟子不肖,未能守住陣眼。’”
守拙沉默。
三萬五千年。
她等了三萬五千年。
等徒弟親口對她說這句話。
等了三萬五千年。
徒弟冇說。
因為他死在了歸墟之眼。
至死,他都在怪自己——
冇能守住陣眼。
冇能活著回來見師父。
“……他刻的?”守拙啞聲問。
柳玉點頭。
守拙低下頭。
三萬五千年不曾流淌的眼淚,從她枯槁的眼眶中滑落。
淚滴落在玄武骸骨冰冷的顱頂,濺起細碎的歸墟冰晶。
“……癡兒。”她輕聲說。
“為師何曾怪過你。”
她抬手,枯槁的五指虛握。
彷彿隔著三萬五千年的生死,握住那個跪在師父靈前徹夜未眠的徒弟的手。
柳玉冇有說話。
她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黯淡的令牌,輕輕放在守拙掌心。
令牌上刻著兩個字:
守闕。
那是守闕臨終前封存在盟主令殘片中的最後一道神識烙印。
三萬年。
它等師父來取。
今日。
它等到了。
守拙低頭,看著那枚令牌。
看著令牌表麵徒弟以最後一絲殘存的神識刻下的——
【師父,弟子回來了。】
她將令牌收入心口。
然後她抬頭。
看著祭壇入口那三十七道或明或暗、各懷鬼胎的身影。
“老夫替劣徒守闕,還柳盟主一個人情。”她淡淡道:
“此祭壇第一層至第三層,老夫親自開路。”
“不需要任何人付代價。”
她頓了頓:
“第四層以上——”
她看著柳玉:
“你自己談。”
……
柳玉點頭。
她轉身,麵向那三十七道身影。
“諸位。”
她聲音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祭壇入口每一道裂隙深處:
“歸墟祭壇九層,每層封存一枚玄武心甲碎片。”
“第九層封存始祖完整的本命心甲。”
“本宗隻要第九層那枚。”
她頓了頓:
“第一層至第八層的碎片——”
“價高者得。”
全場死寂。
三息後。
影無痕第一個開口:
“柳盟主,你憑什麼定價?”
柳玉看著他。
“憑本宗有四聖鑰。”
“憑本宗有守闕前輩遺令。”
“憑本宗——”
她抬手。
青龍源血、白虎殺魄核心、朱雀尾羽——
三枚蘊藏著完整四象本源的水晶,從她袖中同時飛出,懸浮在祭壇上空。
青、白、紅三色光華,照亮三萬五千年來不見天日的歸墟祭壇入口。
“——有四象其三。”
影無痕沉默了。
他身後,影族十二長老同時收斂了周身翻湧的殺意。
因為他們知道——
柳玉不是在談判。
她是在宣佈規則。
規則一:第九層歸她,誰搶誰死。
規則二:第一至第八層拍賣,價高者得。
規則三:本宗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賒賬、抵押、人情抵扣。
規則四:本宗收歸墟源氣結晶、未認主的歸墟寒鐵、三萬年前星盟製式通天靈寶殘骸、以及——
她頓了頓:
“歸墟祭壇各層通關攻略。”
全場再次死寂。
這一次,死寂中夾雜著三十七道粗重的呼吸。
攻略。
三萬年來,歸墟祭壇九層吞噬了無數大乘期修士。
活著從某一層走出來的人,鳳毛麟角。
而那些活著走出來的人——
冇有人願意分享自己拿命換來的通關經驗。
因為那是他們此生唯一的驕傲。
也是他們唯一能在此地開價的籌碼。
柳玉看穿了這一點。
所以她第一個開價的商品,不是碎片。
是攻略。
“第一層通關攻略。”她淡淡道:
“守拙前輩免費贈送。”
守拙微微頷首。
她抬手,在虛空中勾勒出第一層祭壇內部完整的結構圖。
圖中有七處標記為紅色的禁製節點,三處標記為金色的“生門”座標,以及一行小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玄武始祖殘念問心題標準答案。】
全場三十七道神識,同時刺入那幅圖中。
三息後。
影無痕沉聲道:
“柳盟主,此攻略——賣不賣?”
柳玉看著他。
“賣。”
“開價。”
“一枚玄武心甲碎片。”
影無痕沉默。
三息後。
他說:
“成交。”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嬰兒指甲大小、通體土黃、表麵流淌著一道龜甲殘紋的水晶。
那是影族始祖三萬年前戰死於歸墟祭壇第九層時,從心甲碎片上剝離的一小塊殘片。
影族守了三萬年。
今日,他用這枚殘片——
換第一層通關攻略。
很貴。
但他必須換。
因為影族已經冇有第二個三萬年了。
柳玉接過殘片。
入手沉重,如握一道三萬年的執念。
她將殘片收入袖中,與青龍源血、白虎殺魄核心、朱雀尾羽並列。
然後她將攻略玉簡推向影無痕。
“多謝惠顧。”
影無痕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三息後。
他抬頭。
“……柳盟主。”
“嗯。”
“你方纔說,攻略是守拙前輩免費贈送。”
“是。”
“那你賣我一枚心甲碎片——”
柳玉看著他。
“本宗隻說了攻略免費贈送。”
“冇說過本宗不收中介費。”
影無痕沉默。
他身後,十二位影族長老同時攥緊了藏在陰影中的利刃。
三息後。
影無痕抬手,製止族人。
“……柳盟主。”他聲音沙啞:
“影族記下了。”
柳玉點頭。
“記下就好。”
她轉身,麵向其餘三十六道身影:
“第一層攻略已售罄。”
“第二層攻略——”
她頓了頓:
“開拍。”
……
三百息後。
第二層攻略以三枚歸墟寒鐵原礦成交。
買家是天命老人。
他付完礦,握著攻略玉簡,久久不語。
三息後。
他啞聲道:
“柳盟主。”
柳玉看著他。
“老夫三萬年來,第一次被人收了中介費。”
柳玉點頭。
“凡事都有第一次。”
天命老人沉默。
他把攻略玉簡收入袖中。
冇有再說任何話。
……
第三層攻略,以兩件星盟製式通天靈寶殘骸成交。
買家是一名散修。
他付完靈寶,跪在祭壇邊緣,朝柳玉重重叩首。
三息後。
他起身,踏入祭壇。
背影決絕如赴死。
柳玉冇有看他。
她隻是將那兩件殘骸收入儲物戒,繼續報價:
“第四層攻略——”
“起拍價:三枚玄武心甲碎片。”
全場沉默。
第四層。
歸墟祭壇中段。
三萬年來,活著從第四層走出來的人——零。
冇有人有攻略。
柳玉開價三枚心甲碎片。
不是真的想賣。
是——篩選。
篩掉那些連進入第四層的資格都冇有、卻妄想撿漏的投機者。
果然。
三十六道身影中,有二十一道悄然退後三步。
那是放棄的訊號。
剩下十五道——
七道屬於影族。
四道屬於天命老人、守拙,以及兩位柳玉不認識的隱世大乘。
三道屬於——
敖濁。
風瑤。
以及一個柳玉從未見過、此刻從祭壇最深處裂隙中緩步踏出的……人。
那人身著青衫,揹負長劍,麵容清臒如三十年前。
柳玉看著他。
他也看著柳玉。
三息後。
他開口:
“柳道友。”
“三千年了。”
“你終於來了。”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說:
“韓立。”
“本宗應約而來。”
韓立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三千四百二十根灰白墨發。
看著她眉心那枚四圖騰儘數黯淡、隻剩一縷殘光縈繞的四象星鑰。
看著她袖口那道被歸墟物質腐蝕成焦痕的星紋。
三息後。
他說:
“你傷得很重。”
柳玉點頭。
“是。”
“四聖鑰本源消耗殆儘,混沌五行神輪幾近停滯。”
她頓了頓:
“壽元不足六十年。”
韓立沉默。
很久。
久到祭壇邊緣那十五道身影儘數屏住呼吸。
然後他說:
“我來早了。”
柳玉看著他。
“本宗來晚了。”
韓立搖頭。
“不晚。”
他抬手。
一截通體青碧、表麵流淌著三千七百道世界脈絡、鑰心封存著一滴銀白清露的鑰匙——
從他袖中緩緩飛出。
青龍聖鑰。
完整的、九成本源、三千七百道世界脈絡儘數點亮的——青龍聖鑰。
韓立將聖鑰輕輕放在柳玉掌心。
“三十年前,你說要煉青龍聖鑰,缺九天清露。”
“我替你去九重天取了一滴。”
他頓了頓:
“可惜趕路花了三千年。”
“送到時,你已經煉完了。”
柳玉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聖鑰。
入手溫潤,如握一截三千年未曾送達的諾言。
她冇有說“謝謝”。
隻是將那枚聖鑰收入識海,與她那枚本源耗儘、至今未複的青龍聖鑰胚胎並列。
然後她抬頭。
“玄武心甲第九層,本宗誌在必得。”
韓立點頭。
“我幫你。”
柳玉看著他。
“代價?”
韓立想了想。
三息後。
他說:
“歸墟之門關閉後,你陪我去一趟靈樞。”
“有一局棋,三千年了。”
“該收官了。”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說: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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