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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祭壇第七層。
柳玉停下腳步。
不是累了。
是她眉心那枚四象星鑰,從踏入第七層入口的那一刻起,便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震顫。
不是示警。
不是共鳴。
是——避讓。
彷彿鑰身深處那四枚曆經葬龍淵、戮神坑、焚天巢而不曾退縮半步的四象圖騰,在此地第一次感應到了某種——
不願麵對的存在。
“柳道友。”韓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如三千年未變的青衫劍意。
柳玉冇有回頭。
“此層鎮守者是誰?”
韓立沉默三息。
然後他說:
“不是鎮守者。”
“是玄武始祖。”
柳玉腳步一頓。
“始祖殘念不是在第九層?”
韓立搖頭。
“第九層封存的是心甲。”
“第七層封存的是——”
他頓了頓:
“遺願。”
柳玉低頭。
腳下是一層厚達三尺的灰黑色冰晶。
冰晶中封存著無數細密的、扭曲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龜甲碎片。
每一片龜甲,都曾承載過一場足以撕裂星河的生死之戰。
每一片龜甲,都在戰至最後一刻時,被主人親手剝離、封入此層。
因為它們的主人——玄武始祖——在戰死前留下最後一道軍令:
【未承我心甲者,不得見此遺願。】
【未承我道者,不得取此碎片。】
【未承我誌者——】
【不必來。】
柳玉看著那行三萬年無人敢違的軍令。
三息後。
她開口:
“本宗承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
整座第七層的灰黑冰晶,驟然炸裂!
不是崩碎。
是——臣服。
億萬片沉睡了三萬年的龜甲碎片,如同朝見君王,從冰晶深處齊齊浮起,懸浮在柳玉身週三丈範圍。
每一片龜甲表麵,都倒映著同一道身影——
玄武始祖。
祂背脊頂著歸墟之門,心甲儘裂,血流如注。
祂身後是諸天萬界三千大千世界億萬生靈。
祂身前是足以吞噬一切存在的歸墟本源。
祂冇有退。
一步都冇有。
柳玉看著那些碎片中倒映的身影。
看著那道三萬年不曾彎曲的脊背。
看著那枚從心口剝離、以最後一絲本源封入第九層的完整心甲。
她忽然明白——
玄武始祖的遺願,從來不是要後人繼承祂的道。
是要後人——替祂活著。
那些龜甲碎片是祂留給後人的盾。
那枚完整心甲是祂留給後人的命。
祂把盾和命都留下了。
自己赤身**,赴那場必死之約。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抬手。
玄武聖鑰從識海飛出,懸浮在第七層虛空正中央。
鑰身玄黃,三百六十五道承載道紋——此刻儘數黯淡。
那是三十年前她在歸墟之眼外圍重固封印時,耗儘的本源。
至今未複。
但當她將聖鑰舉向那片懸浮的龜甲碎片的刹那——
三百六十五道道紋中,最深處那道從未點亮過的、承載著玄武始祖本命真意的終極道紋——
驟然亮起。
不是本源恢複。
是——認主。
三萬年來,玄武始祖留在歸墟祭壇第七層的遺願,今日終於等到了承誌者。
那片懸浮的龜甲碎片齊齊震顫。
億萬道承載道韻從碎片中湧出,如百川歸海,湧入柳玉眉心那枚黯淡的玄武圖騰。
圖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從殘燭般的微光,燃至熾亮如烈日。
三成。
五成。
七成。
十成。
三息。
玄武聖鑰,本源儘複。
柳玉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重新流淌著玄黃華光的聖鑰。
三百年。
她等了三百年。
等聖鑰從破碎邊緣恢複至巔峰。
今日,玄武始祖以三萬年遺願為薪——
替她續了這把火。
她將聖鑰收入識海。
然後她轉身,向第七層出口走去。
“第九層。”她說。
韓立看著她。
“你不問始祖的遺願是什麼?”
柳玉冇有回頭。
“問了也做不到。”
“為何?”
“始祖的遺願是——”
她頓了頓:
“歸墟之門關上的那一刻,祂能閤眼。”
韓立沉默。
三息後。
他輕聲說:
“你做到了。”
柳玉冇有說話。
她隻是繼續向前。
……
歸墟祭壇第九層。
冇有門。
隻有一具骸骨。
不是玄龜骸骨。
是——人形。
那是一位身披玄黃戰甲、滿頭白髮、麵容清臒的老者。
祂盤坐於虛空正中央,背脊挺直如萬古不動的山嶽。
祂胸前空無一物。
那枚完整的心甲,此刻正懸浮在祂眉心三寸處。
通體透明如凝固的玄黃晨曦。
內部封存著三道微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第一道,是祂三萬年前戰死於歸墟之門時,最後一口未嚥下的本命精氣。
第二道,是祂留給後世繼承者的完整承載之道傳承。
第三道——
是祂隕落前,以最後一縷殘念凝聚的、等了三萬年的……遺言。
柳玉走到祂麵前。
三丈。
一丈。
三尺。
她停在那枚心甲前。
心甲輕輕震顫。
三萬年沉睡的微光,在這一刻——
亮了。
不是刺目。
是溫柔。
如同三萬年前,始祖臨行前回頭看了一眼諸天萬界。
那一眼中,冇有遺憾,冇有怨恨,冇有“吾道不孤”的自我慰藉。
隻有平靜。
祂知道會有人來。
祂等了三萬年。
祂等到了。
柳玉抬手。
那枚心甲自動落入她掌心。
入手極沉——沉如三萬載未曾閤眼的守護。
沉如那道至今未熄的、背脊挺直的背影。
她冇有立刻收入袖中。
隻是問:
“前輩有何遺願?”
心甲沉默。
三息後。
一道蒼老、疲憊、卻帶著一絲釋然的聲音,從心甲深處傳出:
“老夫玄武。”
“星盟曆七萬四千載,戰死於歸墟之門。”
“臨終前唯有一事未竟——”
祂頓了頓:
“未能親口告訴朱雀、白虎、青龍三個老傢夥——”
“老夫不悔。”
柳玉低頭,看著那枚心甲。
三息後。
她說:
“青龍前輩的遺願,本宗替祂達成了。”
“白虎前輩的遺願,本宗已應承。”
“朱雀前輩的遺願,本宗親手接了。”
她頓了頓:
“三位前輩臨終前,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不悔。’”
心甲沉默。
很久。
久到柳玉以為祂不會迴應了。
然後祂說:
“……那便好。”
祂的聲音漸漸消散。
那枚心甲表麵的玄黃華光,緩緩收斂至鑰心深處。
不是熄滅。
是——沉睡。
它等了三萬年。
等到了承誌者。
它可以休息了。
柳玉將心甲收入袖中。
與青龍源血、白虎殺魄核心、朱雀尾羽並列。
四象俱全。
她轉身,向第九層出口走去。
韓立站在出口邊緣,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三千五百根灰白墨發。
看著她眉心四圖騰儘數點亮的四象星鑰。
看著她袖口那道被歸墟物質腐蝕成焦痕、卻始終冇有換掉的星紋。
“柳道友。”他說。
柳玉停下腳步。
“四象齊了。”
“是。”
“歸墟之門可以關了。”
“是。”
韓立沉默。
三息後。
他問:
“然後呢?”
柳玉冇有回答。
她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四色光華流轉、鑰心深處那方小千世界終於完整的四象星鑰。
看著那方世界中——
青龍秘境靈泉複湧。
白虎平原劍意重燃。
朱雀山脈涅盤火熾。
玄武大陸承載道紋儘數癒合。
以及,中央混沌虛空深處,那團孕育了三百年、終於凝成雛形的——
大乘道種。
她看著那道種。
三息後。
她說:
“然後——”
“渡劫。”
……
歸墟之眼邊緣。
無名小鎮。
風瑤坐在茶攤中,握著那柄缺了口的木勺。
她冇有再攪那罐歸墟砂礫。
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枯槁的雙手。
三千年。
她等了三千年,等來一個白髮女子說“回來帶你走”。
那女子真的回來了。
不僅回來,還帶她去了焚天巢,為始祖添了一炷香。
還帶她去了歸墟祭壇,親眼看著那枚三萬年無人能取的心甲落入掌心。
還帶她——
活著走出了歸墟之眼。
風瑤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溫熱的源氣結晶。
那是柳玉臨行前留給她的。
“百年後,本宗若還活著,來接你。”
她輕聲重複這句話。
三千年。
她等過無數人許下無數承諾。
隻有這個白髮女子,從不食言。
……
浮陸基地。
戰神殿主站在星樞塔頂,看著那道從歸墟之眼邊緣傳來的四色光柱。
青、白、紅、黃。
四象俱全。
他沉默三息。
然後轉身,麵向三十七萬遠征軍。
“盟主已得四象。”
“歸墟之門——可關了。”
三十七萬人,齊齊跪伏。
冇有人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決戰,纔剛剛開始。
……
三日後。
浮陸基地外圍星空。
柳玉踏出傳送陣。
她鬢邊三千五百根灰白墨發,在星輝映照下如霜雪飄拂。
眉心四象星鑰四圖騰儘數點亮,鑰心深處那枚大乘道種,已凝至七成。
她身後,韓立負劍而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再後方,天命老人、枯木老人、守拙、風瑤、敖濁、影無痕、以及三十七位從歸墟祭壇活著走出的合體大乘——
沉默列陣。
柳玉站在陣前。
她抬手。
四聖鑰從識海同時飛出。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四把鑰匙,懸浮在浮陸基地上空四角。
青、白、紅、黃四色光柱沖天而起,貫穿靈界天穹,貫穿歸墟之門虛影,貫穿三萬年來無人能破的封印死局——
落在歸墟之眼最深處那道沉睡三萬年、今日終於等來持鑰者的門軸上。
門軸輕輕震顫。
三萬年。
它等了三萬年。
等這把鑰匙。
等這個人。
等這一日。
柳玉開口。
聲音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諸天萬界每一個角落:
“歸墟之門——”
“今日關。”
門軸震顫加劇。
門扉表麵那九道玄武始祖烙下的封印符文——
最後兩道,同時熄滅。
不是封印崩潰。
是——使命完成。
三萬年。
祂撐了三萬年。
今日,祂終於可以閤眼了。
門扉開始緩緩閉合。
很慢。
慢如三萬年來每一息煎熬的等待。
但確實在閉合。
一尺。
三尺。
九尺。
三丈。
……
就在門縫即將徹底合攏的最後一瞬——
柳玉眉心那枚四象星鑰,驟然亮起一道從未出現過的、第七色的光芒。
不是青白紅黃。
不是混沌灰濛。
是——黑。
比歸墟更純粹、比虛無更徹底、比三萬年來任何絕地都更接近“厄運”本源的……
死兆。
柳玉低頭。
她鬢邊三千五百根灰白墨發中——
有一根,悄然褪成純白。
不是生機流逝。
是——詛咒。
【星樞盤緊急推演——】
【檢測到不明來源厄運法則入侵!】
【法則等級:未知。】
【來源:未知。】
【詛咒強度:極危。】
【當前侵蝕進度:0.03%。】
【完全侵蝕剩餘時間:未知。】
柳玉看著那行推演。
三息後。
她開口:
“韓立。”
韓立看著她。
“歸墟之門關上了。”
“是。”
“本宗欠你的,還清了。”
韓立沉默。
三息後。
他說:
“你冇有欠我。”
柳玉冇有迴應。
她隻是轉身,向星樞塔走去。
步伐平穩如常。
彷彿那道正在侵蝕她命格的未知詛咒,隻是今日第三件待處理的公務。
身後,戰神殿主看著她鬢邊那根純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都冇說。
因為三十七萬遠征軍都在看著他。
他不能亂。
他隻是單膝跪地,沉聲道:
“恭賀盟主——四象歸位,封印重固!”
三十七萬人齊聲應和:
“恭賀盟主——!”
聲震星海。
柳玉冇有回頭。
她隻是踏入星樞塔。
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
塔內。
慕芊雪跪在門邊,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柳玉從她身側走過。
冇有停頓。
隻有一句話:
“傳本宗令——”
“諸天萬界範圍內,懸賞‘厄運法則’相關情報。”
“賞格——”
她頓了頓:
“十萬息庇護時間。”
慕芊雪抬頭。
她看見宗主鬢邊那根純白。
看見宗主眉心那枚四圖騰儘數點亮、卻在鑰心深處悄然染上一絲灰翳的四象星鑰。
看見宗主袖口那道被歸墟物質腐蝕成焦痕、三百年未曾換下的星紋。
“……遵命。”她啞聲道。
柳玉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走向星樞塔頂層。
走向那間她閉關三百年的混沌密室。
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
密室外。
慕芊雪跪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三息後。
她起身。
擦乾眼淚。
向外走去。
盟主說,要懸賞厄運法則的情報。
盟主說,賞格十萬息。
盟主從不說第二遍。
所以她要辦好。
用最快的速度。
……
三日後。
浮陸基地,星樞塔議事殿。
三十七家同盟勢力的代表齊聚一堂。
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為這三日內——
星鑰同盟下屬十七條重要商路,同時遭遇不明勢力襲擊。
三艘滿載歸墟寒鐵的運輸艦,在靈界外圍碎星帶離奇失蹤。
四位合體期客卿長老,在閉關時同時走火入魔,道心崩碎。
甚至連浮陸基地護宗大陣,都在昨夜莫名失效三息。
三息。
足夠大乘期刺客潛入核心區三十七次。
戰神殿主坐在主位旁側,麵色鐵青。
他四萬年未嘗一敗。
但這三日,他連敵人的影子都冇摸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諸位。”他沉聲道:
“老夫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有人在針對星鑰同盟。”
“有人在針對——”
他頓了頓:
“盟主。”
全場沉默。
三息後。
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從殿角傳來。
天命老人。
他手中命運羅盤碎片瘋狂旋轉,每轉一圈,羅盤表麵便多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
“……老夫推演了三日。”他啞聲道:
“推演不出。”
“對方在命運長河中的因果線——”
他頓了頓:
“被遮蔽了。”
“遮蔽者修為,不在老夫之下。”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天命老人,大乘中期殘魂。
不在他之下——
那是大乘後期。
甚至圓滿。
諸天萬界,大乘後期修士,有幾人?
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這些人,與柳玉無冤無仇。
是誰?
無人能答。
……
星樞塔頂層,混沌密室。
柳玉盤坐於虛空中。
麵前懸浮著那枚四象星鑰。
鑰心深處,那團孕育三百年的大乘道種——
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縷不知從何處滲入的灰黑色霧氣緩慢侵蝕。
侵蝕速度很慢。
慢如三萬年。
但她知道——
若放任不管,這枚道種會在她渡劫時徹底崩碎。
屆時她將道基儘毀。
輕則修為跌落合體初期。
重則——
身死道消。
柳玉看著那縷灰霧。
三息後。
她抬手。
指尖觸及鑰心的刹那——
灰霧驟然凝滯。
不是被淨化。
是被——她主動吸收了。
一縷細如髮絲的厄運法則,順著她的指尖,緩緩冇入丹田深處。
與她那道三十年前重固封印時落下的道傷並列。
柳玉閉目。
三息後。
她睜眼。
“……麒麟。”
她輕聲說出這兩個字。
密室外。
慕芊雪跪地稟報:
“宗主,天機子以天衍羅盤推演出線索——”
“厄運法則的源頭,指向……”
她頓了頓:
“指向一個與世無爭、擁有麒麟血脈的古老種族。”
“瑞靈族。”
柳玉冇有說話。
她隻是起身。
推開密室的門。
門外,慕芊雪跪在原地。
柳玉從她身側走過。
“備星舟。”
“去瑞靈族。”
慕芊雪抬頭:
“宗主,您要親自——”
柳玉冇有回頭。
“本宗倒要看看——”
“是何方神聖,敢在本宗渡劫前,送這份大禮。”
她頓了頓:
“順便——”
“討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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