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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踏出葬龍淵碑後的第一息,小鎮街角那個蹲了三千年數砂礫的身影,第一次抬起頭。
不是聽見了腳步聲。
是感應到了——那道纏繞他三千年的詛咒枷鎖,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一道細紋。
他叫敖濁。
三千年前,他是青龍世家旁支最不起眼的煉虛期族人。
不起眼到連族中長老都記不住他的名字。
但他記得自己是誰。
記得三千年前,他隨族中探索隊誤入歸墟之眼外圍,為掩護族中天驕撤退,獨自斷後,被歸墟物質捲入葬龍淵邊緣。
他冇有死。
比死更痛苦的是——
他被始祖三萬年怨念逸散出的“詛咒餘波”掃中,從此血脈中多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
裂痕不致命。
但它會傳染。
任何與他接觸超過三息的人,都會被這道裂痕侵蝕血脈,輕則修為倒退,重則道基崩碎。
他試過自儘。
葬龍淵的詛咒不許他死。
他試過走出歸墟。
淵口那麵守闕親立的碑,在他每一次試圖跨越時,都會降下一道無形屏障。
屏障上隻有一行字:
【詛咒未消者,不得出淵。】
他出不去。
也死不了。
於是他蹲在街角,數砂礫。
數了三千年。
從一百數到十萬,從十萬數到百萬,從百萬數到他已經忘了自己數到多少。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今日。
那道纏繞他三千年的詛咒枷鎖,第一次裂開一道細紋。
他抬起頭。
看見一個白髮如雪、四色殘光縈繞的女子,從那麵碑後緩步踏出。
她鬢邊三千墨發儘數灰白,眉心那枚鑰匙狀的印記黯淡如殘燭,周身混沌氣息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
但她掌心裡,有一滴青碧如玉、內部封存著盤旋龍影的水晶。
青龍源血。
始祖的最後一滴本源精血。
敖濁渾身顫抖。
他想衝上去跪下,想開口求她——求她以源血淨化自己血脈中那道三千年的詛咒裂痕。
但他冇有動。
因為他看見那女子的目光。
那目光中冇有憐憫,冇有施捨,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隻是平靜地、如同看待一件待評估的商品般,掃過他周身纏繞的詛咒絲線。
三息後。
她開口:
“青龍後裔?”
敖濁喉嚨乾澀:
“……是。”
“旁支?”
“是。”
“煉虛期?”
“三千年……是。三千年寸步未進。”
柳玉點頭。
她收回目光,向鎮口茶攤走去。
敖濁蹲在原地。
他以為她不會管他了。
也是。
她剛剛從葬龍淵活著走出來,鬢髮儘白,聖鑰殘光,代價慘重到任何修士都會選擇立刻閉關溫養。
哪有工夫管一個素不相識的旁支棄徒?
他低下頭,繼續數腳下那永遠數不完的歸墟砂礫。
三息後。
腳步聲在他麵前停下。
敖濁抬頭。
柳玉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本宗趕時間。”她說。
“三句話。”
“第一,你體內那道詛咒裂痕,本宗可解。”
敖濁呼吸驟停。
“第二,代價是你須以神魂起誓,歸墟之戰期間,為本宗效力。”
敖濁怔住。
“……歸墟之戰?”
“歸墟之門三十年前已開啟,靈界聯軍十萬正駐紮於源海外圍。”柳玉淡淡道:
“此戰需關閉歸墟之門,徹底終結三萬年前星盟未竟之業。”
“你為本宗效力三百年,戰後可自行去留。”
敖濁沉默。
三百年。
對一個活了三千年的煉虛期修士而言,三百年不過彈指。
而代價是——從三千年的詛咒囚籠中解脫。
“……第三句呢?”他啞聲問。
柳玉看著他。
“第三句——”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以神識在其中烙印三行字。
然後輕輕放在敖濁掌心。
玉簡上寫著:
【青龍世家旁支·敖濁】
【於歸墟之眼外圍受困三千年,血脈詛咒已由柳玉淨化。】
【欠柳玉:三百年效力。】
【債主:柳玉。】
【債務人:敖濁。】
【利息:無。】
【逾期未償者,因果反噬自負。】
敖濁看著那行“利息:無”。
三千年。
三千年他冇見過任何人對他說“無利息”。
他低頭,死死攥著那枚玉簡。
“……你不怕我反悔?”他啞聲道。
柳玉已經轉身,向茶攤走去。
她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你可以試試。”
“試試因果反噬的滋味。”
敖濁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跪在原地,將那枚玉簡收入心口——貼著那道三千年詛咒裂痕的位置。
然後他起身。
跟在她身後。
三千年。
他終於可以走出這個街角了。
……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茶攤裡,老嫗依舊坐在那張破舊木桌後,握著那柄缺了口的木勺,緩緩攪動那罐灰黑色的歸墟砂礫。
她聽見腳步聲。
聽見有人在她對麵坐下。
聽見那個三千年來唯一叫她“店家”的聲音說:
“本宗回來了。”
老嫗枯槁的手頓了一下。
三息後。
她啞聲問:
“……葬龍淵?”
“入了。”
“活著出來的?”
“活著。”
老嫗沉默。
很久。
久到柳玉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後她說:
“老身守了三千年。”
“三千年,你是第一個活著從碑後走出來的人。”
柳玉冇有說話。
老嫗繼續攪那罐砂礫。
“老身等了三千年。”
“等一個人帶老身走出歸墟。”
她頓了頓:
“今日等到了。”
柳玉看著她。
看著這個瞎了三千年、攪了三千年砂礫、等了三千年歸期的老嫗。
“你叫什麼名字?”柳玉問。
老嫗搖頭。
“忘了。”
“三千年太久了。”
“久到老身忘了自己是誰,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她抬手,枯槁的指尖指向自己心口。
“隻記得這裡有一道印記。”
“是老身來此之前,一位故人留下的。”
“他說——”
“若老身能活著走出歸墟,便循此印記去尋他。”
她頓了頓:
“三千年了。”
“老身還冇走出歸墟。”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源氣結晶,輕輕放在老嫗掌心。
“此物可續你百年壽元。”
“百年後——”
她頓了頓:
“本宗帶你去尋那位故人。”
老嫗枯槁的手掌緊緊攥著那枚結晶。
三千年。
三千年她等過無數誤入此鎮的修士,聽他們許過無數“回來帶你走”的承諾。
冇有一個兌現。
隻有眼前這個白髮女子,三日前說“回來帶你走”。
三日後,她真的回來了。
“……老身信你。”老嫗啞聲道。
她將結晶收入袖中,那柄缺了口的木勺終於放下。
“你方纔說,你需要什麼?”
柳玉看著她。
“本宗需四象材料,以徹底關閉歸墟之門。”
“青龍源血已得。”
“尚缺白虎殺魄、朱雀尾羽、玄武心甲。”
她頓了頓:
“據韓立留下的信標,白虎殺魄在歸墟之眼第五層戮神坑,朱雀尾羽在第七層焚天巢,玄武心甲在第九層歸墟祭壇。”
“你在此地守了三千年——”
柳玉看著老嫗那雙早已失明的眼:
“可曾聽過這三處的確切位置?”
老嫗沉默。
三息後。
她枯槁的手指蘸著陶罐中的歸墟砂礫,在破舊木桌上緩緩畫了三幅圖。
第一幅,是一片被銀色劍痕撕裂的虛空。
虛空中央,懸浮著一座完全由白虎骸骨堆砌成的萬丈深坑。
坑底深處,隱約可見一枚銀白如霜、形似虎魄的晶體。
“戮神坑。”老嫗啞聲道:
“三萬年前白虎始祖戰死之地。”
“殺魄崩碎成三萬碎片,散落坑中每一寸虛空。”
“三萬年無人能集齊。”
柳玉看著那幅圖。
三息後。
她問:
“碎片散落可有規律?”
老嫗搖頭。
“無規律。”
“但有指引。”
她枯槁的指尖點向圖中那枚銀白晶體:
“坑底那枚虎魄,是殺魄的本源核心。”
“得此核心者,可感應其餘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片碎片的方位。”
柳玉點頭。
“第二幅。”
老嫗畫下第二幅圖。
那是一道沖天而起的金紅色火柱。
火柱貫穿七層虛空,頂端焚開一道直徑三千丈的豁口。
豁口中,隱約可見一截斷裂的、仍燃燒著涅盤真火的尾羽。
“焚天巢。”老嫗道:
“朱雀始祖隕落之地。”
“尾羽殘存的涅盤真火,三萬年不熄。”
“任何踏入火柱百丈者,皆會被強行拉入‘涅盤輪迴’。”
“輪迴九轉,道心不碎者,方可見尾羽真容。”
柳玉看著那幅圖。
“九轉涅盤輪迴,每一轉需多久?”
“因人而異。”老嫗道:
“道心堅者,一息九轉。”
“道心弱者——”
她頓了頓:
“永世沉淪。”
柳玉點頭。
“第三幅。”
老嫗畫下第三幅圖。
圖很簡單——隻有一道門。
門高三萬丈,通體由歸墟物質鑄成。
門前匍匐著一尊萬丈玄龜骸骨。
骸骨龜甲儘裂,心口位置空無一物。
“歸墟祭壇。”老嫗道:
“玄武始祖戰死之地。”
“他以心甲為代價,將歸墟之門封印於此。”
“心甲已碎成九片,散落祭壇九層。”
她頓了頓: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每一層皆有玄武始祖殘念鎮守。”
“九層殘念,九重考驗。”
“通不過者——”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失明的雙眼:
“便是老身這般。”
柳玉看著她。
“你進過歸墟祭壇?”
老嫗沉默。
三息後。
她點頭。
“三千年前。”
“老身那時還是大乘初期,意氣風發,以為能活著走出歸墟。”
“結果在第一層便敗了。”
她抬手,枯槁的指尖輕觸自己空洞的眼眶:
“玄武始祖的殘念冇有殺我。”
“隻是說——”
“‘看不清自己者,不配承我心甲。’”
“然後老身就瞎了三千年。”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問:
“你現在看清了嗎?”
老嫗冇有回答。
她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枯槁的雙手。
看著掌心那枚溫熱的源氣結晶。
看著結晶中倒映的、三千年未曾見過的自己——
滿頭白髮,眼眶空洞,卻第一次不再害怕黑暗。
“……看清了。”她啞聲道:
“老身不是當年那個以為能征服歸墟的大乘修士。”
“老身隻是一個等了三千年的——”
她頓了頓:
“瞎眼老太婆。”
柳玉看著她。
三息後。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碧色的玉瓶。
瓶中封存著一滴銀白色的液滴。
九天清露。
她最後一滴。
“此物名為九天清露。”柳玉道:
“諸天萬界一切淨化法則的源頭。”
“可滌除歸墟詛咒,重塑被歸墟物質侵蝕的肉身。”
她將那枚玉瓶輕輕放在老嫗掌心。
“三滴清露,本宗用了兩滴。”
“這一滴——”
她頓了頓:
“是本宗替玄武始祖還給你的。”
老嫗渾身顫抖。
三千年。
三千年她以為自己此生無望複明。
三千年她以為自己會帶著那道“看不清自己”的判詞,老死在這座無名小鎮。
三千年她以為——
“你……為何?”她啞聲問。
柳玉看著她。
“因為本宗也要進歸墟祭壇。”
“取玄武心甲。”
“需要一個嚮導。”
她頓了頓:
“你欠本宗三千年。”
“今日本宗還你三千年。”
“從此兩清。”
老嫗低頭,看著掌心那滴銀白清露。
三千年乾涸的眼眶,第一次湧出滾燙的淚。
她冇有說話。
隻是將那滴清露輕輕滴入自己空洞的眼眶。
清露入眼的刹那——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眼眶中湧出。
那不是法力。
那是開天辟地時第一縷晨曦的餘暉。
三千年。
三千年她第一次看見光。
她看見自己枯槁的雙手,看見掌心那枚溫熱的結晶,看見木桌上那三幅她畫了三千年、閉著眼都能畫出的地圖。
看見對麵那個白髮如雪、四色殘光縈繞的女子。
她終於看清了。
“……老身欠你。”她啞聲道。
柳玉起身。
“本宗記下了。”
她轉身,向鎮外那麵碑走去。
身後,老嫗依舊坐在茶攤中。
但她冇有再去攪那罐歸墟砂礫。
她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溫熱的結晶。
看著結晶中倒映的、三千年後重見光明的自己。
輕聲說:
“老身叫……風瑤。”
“星盟曆七萬四千載,歸墟祭壇探索隊——”
“第三十七號隊員。”
“隊長說,活著回來,請你喝酒。”
“隊長戰死於第九層。”
“老身活著回來了。”
“瞎了三千年。”
她頓了頓:
“今日,老身終於可以赴隊長的約了。”
柳玉冇有回頭。
但她踏出碑後的腳步,頓了一息。
一息後。
她繼續向前。
身後,敖濁沉默跟隨。
茶攤中,風瑤握緊那枚結晶。
三千年。
她終於可以走出這座無名小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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