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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始祖殘魂的聲音,在葬龍淵深處迴盪了三萬年。
三萬年來,它問過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同一句話。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給了三千七百二十一種回答。
有人跪地祈求,願以畢生修為換一縷青龍血脈。
有人狂傲不馴,試圖以武力強行掠奪淵中遺藏。
有人戰戰兢兢,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便在生機流逝中化作冰晶。
有人——
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們踏入此淵的第十息,就死了。
而此刻,它問眼前這個白髮如雪、四色殘光縈繞的女子:
“來者何人?”
她答:
“赴約之人。”
龍魂沉默。
赴約。
這個詞在三萬二千年的死寂中,第一次落入它殘破的識海。
它赴過約。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它還是一條幼龍時,曾與四位兄弟立下契約——同生共死,共鎮歸墟。
後來大哥朱雀戰死於焚天巢。
二哥白虎戰死於戮神坑。
三哥玄武戰死於歸墟祭壇。
它獨自守著葬龍淵,守著那紙三萬年前便已無人履行的舊約。
守到怨念滋生。
守到詛咒瀰漫。
守到它忘了自己為何還在這裡。
直到今日。
眼前這個白髮女子說,她是來赴約的。
赴誰的約?
它不知道。
但它願意聽她說下去。
“你赴何人之約?”龍魂問。
柳玉抬頭,與那雙古老的眼睛對視。
“赴韓立之約。”
龍魂眼中的灰暗,驟然泛起一絲微瀾。
韓立。
它記得這個名字。
三千年前,一道青衫劍光劈開葬龍淵萬年死寂,落在淵底這片連龍魂都以為永世無人踏足的禁區。
那人也問過它同樣的問題——
來者何人。
它答,葬龍淵鎮守者。
那人說,我來取青龍源血。
它說,三萬年來無人能取。
那人說,我知道。
它說,那你為何還來?
那人沉默三息。
然後他說:
“替一位故人探路。”
“三十年後,她會來。”
“屆時煩請前輩——”
他將一道青碧劍芒封入淵底時空晶石,轉身離去。
“將此物轉交於她。”
龍魂看著那道劍芒,沉入淵底,一睡三千年。
三千年後,它幾乎忘了那道劍芒,忘了那句“三十年後她會來”。
直到今日。
它看著柳玉。
看著這個白髮如雪、四色殘光縈繞的女子。
看著她從淵底時空晶石中取出那枚封存三千年的青碧劍芒。
劍芒落入她掌心的刹那,輕輕震顫。
三千年沉睡的劍意,在這一刻——
認主。
龍魂看著那枚劍芒。
看著那枚劍芒認主。
看著那個白髮女子將劍芒收入眉心識海,與四聖鑰並列。
它忽然明白——
韓立說的“替一位故人探路”,探的不是歸墟之眼的路。
探的是它這條路。
三千年前,他替她來問。
三千年後,她替自己來取。
“你與韓立……”龍魂聲音沙啞,“是何關係?”
柳玉看著它。
“故人。”
“欠他一個人情。”
龍魂沉默。
三息後。
它問:
“那個人情,值你以三千年壽元為代價,踏入此淵?”
柳玉冇有回答。
她隻是低頭,看著自己鬢邊那三千根灰白如霜的墨發。
三息後。
她說:
“本宗欠他三十年了。”
“該還了。”
龍魂冇有再問。
它隻是靜靜地、沉默地、看著這個白髮女子。
看著她在生機以每息三年的速度流逝的絕境中,依然平靜如水的麵容。
看著她在四聖鑰殘光即將耗儘、混沌真甲已碎、壽元不足一刻的絕境中——
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
玉瓶透明,瓶中封存著三滴銀白色的液滴。
九天清露。
她三十年前從第九重天取回的那一滴。
她三十年前從未來自己手中取回的那一滴。
她本該煉入青龍聖鑰、使其完整的那一滴。
她一滴都冇有用。
龍魂看著那三滴清露。
它認出了這是什麼。
這是開天辟地時,從混沌中析出的第一縷“清”。
這是諸天萬界一切淨化法則的源頭。
這是三萬年來,它唯一渴望、唯一需要、唯一能將它從三萬年的怨念詛咒中解脫出來的——
解藥。
“你……”龍魂聲音發顫,“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柳玉點頭。
“本宗踏入此淵前,推演過三千七百遍。”
“葬龍淵的詛咒,本質是青龍始祖隕落時的怨念所化。”
“怨念不消,詛咒不散。”
“怨念何來?”
她頓了頓:
“來於未竟之約。”
龍魂沉默。
它想起三萬年前,四位兄弟並肩立於歸墟之門前。
大哥朱雀說,此門若開,諸天傾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二哥白虎說,那便不讓它開。
三哥玄武說,我以龜甲鎮門軸。
它說,我以龍魂守淵口。
它們擊爪為誓——
待歸墟之門徹底封印之日,兄弟四人再聚,共飲一杯當年未喝完的青龍酒。
那一杯酒,至今還在葬龍淵底的龍巢中。
涼了三萬年。
龍魂看著那杯酒。
看著杯中早已乾涸的、隻剩一圈暗青酒漬的舊痕。
三萬年來,它無數次想舉起那杯酒,獨自飲儘。
但它冇有。
因為大哥、二哥、三哥還冇來。
它要等它們來。
等它們赴三萬年前的約。
可它們不會來了。
朱雀戰死於焚天巢,尾羽散落,魂飛魄散。
白虎戰死於戮神坑,殺魄崩碎,屍骨無存。
玄武戰死於歸墟祭壇,心甲儘裂,以身鎮門。
它們都赴了諸天的約。
唯獨忘了赴兄弟的約。
龍魂低下頭。
三萬年不曾流淌的眼淚,從它古老的眼眶中滑落。
淚滴化作冰晶,墜入淵底那層三尺厚的灰黑霜華中,與無數青龍前輩的龍鱗碎片融為一體。
“……它們忘了。”龍魂啞聲道。
“它們不是忘了。”柳玉說。
她將那三滴九天清露從玉瓶中引出,懸浮在掌心。
清露銀白如晨曦,照亮龍魂蒼老的麵容。
“它們是來不及。”
“朱雀戰死於焚天巢時,尾羽最後一縷涅盤真火燃儘,連遺言都未能留下。”
“白虎戰死於戮神坑時,殺魄崩碎成三萬碎片,散落歸墟之眼第五層每一寸虛空。”
“玄武戰死於歸墟祭壇時,以身鎮門,心甲儘裂,至死未鬆一口氣。”
她頓了頓:
“它們不是忘了你。”
“它們是以為——”
“你能等。”
龍魂沉默。
很久。
久到柳玉掌心的三滴清露,從晨曦般的銀白漸漸黯淡。
然後它開口:
“我等了三萬年。”
“等它們來赴約。”
“等它們親口告訴我——”
“它們冇有忘記。”
柳玉看著它。
三息後。
她說:
“本宗替它們赴約。”
龍魂渾身一震。
柳玉抬手。
四聖鑰從識海飛出,懸浮在她掌心。
青、白、紅、黃四色光華,在葬龍淵永恒的黑暗中,第一次同時亮起。
不是殘光。
是本源。
是她將四聖鑰蘊養三十年的最後一絲本源,儘數點燃。
青龍聖鑰輕輕震顫。
鑰身三千七百道世界脈絡中,第三百零一道——
那是當年朱雀以尾羽為建木嫁接時空道種時,留在青龍血脈深處的共鳴烙印。
此刻,這道烙印在四色光華的交織中,緩緩亮起。
龍魂看著那道烙印。
它認出了朱雀的氣息。
三萬年前,大哥在出征焚天巢前,曾以尾羽在它龍角上輕輕一點。
大哥說:
“此去凶險,歸期未卜。”
“若我未能歸來——”
它頓了頓:
“你便循此烙印,來焚天巢尋我。”
“我請你喝酒。”
龍魂以為那是玩笑。
直到此刻。
它終於明白——
大哥冇有忘記。
它把烙印留在了青龍血脈深處,留在了它龍角觸及的任何地方。
它等著它來赴約。
等了三萬年。
“……大哥。”龍魂低下頭,額頭觸地。
三萬年不曾彎曲的龍脊,在這一刻——
緩緩伏下。
它跪在那道烙印前。
跪在三萬年前那個笑著說“我請你喝酒”的大哥麵前。
跪在三萬年後,替四位兄弟赴約的白髮女子麵前。
柳玉冇有說話。
她隻是將那三滴九天清露,輕輕滴入龍魂額心的烙印中。
清露觸及烙印的刹那——
烙印炸開!
青碧色的光芒如潮水湧出,在葬龍淵深處鋪開一幅三百丈見方的畫卷。
畫卷中,一隻翼展千丈的朱雀振翅長鳴。
它回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青龍殘魂。
“四弟。”
“酒呢?”
龍魂抬起頭,看著畫卷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三萬年。
三萬年它等這句話。
“……在巢中。”它啞聲道。
朱雀笑了。
那笑容明媚如三萬年前的出征日,冇有訣彆的沉重,隻有赴約的輕快。
“那還等什麼?”
它振翅,向葬龍淵深處那道龍巢方向飛去。
龍魂起身,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一青一赤,在三萬年後的重逢中——
並肩歸巢。
……
柳玉站在原地。
她冇有跟隨。
因為那不是她的約。
她隻是替人赴約的人。
約已赴。
該她取的東西,也該取了。
她抬手。
葬龍淵深處那道三萬年無人靠近的龍巢中——
一枚嬰兒拳頭大小、通體青碧如玉、內部封存著一道盤旋龍影的水晶,緩緩飛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青龍源血。
三萬年。
終於等到來取它的人。
柳玉握住源血。
入手溫潤,如握一捧初春的溪水。
她冇有立刻收入儲物戒。
隻是低頭,看著源血中那道盤旋的龍影。
龍影也在看著她。
三息後。
龍影輕輕頷首。
那是青龍始祖留在這最後一滴源血中的殘念。
它等了三萬年。
等一個能淨化它怨念、替它赴兄弟之約、值得托付此血的人。
今日。
它等到了。
柳玉將源血收入袖中,與那枚刻著“韓立”二字的令牌並列。
她轉身。
向葬龍淵外走去。
身後,龍巢中傳來兩道相逢的笑聲。
那是朱雀與青龍,在三萬年後終於喝上那杯未喝完的酒。
她冇有回頭。
隻是輕聲說:
“前輩,酒錢本宗付過了。”
“三滴九天清露。”
“不賒賬。”
龍巢中的笑聲頓了一下。
隨即笑得更響了。
那笑聲穿過葬龍淵三萬丈死寂,穿過淵口那麵守闕親立的碑,穿過鎮外茶攤老嫗三千年不曾聽見過任何希望的耳畔——
落在歸墟源海邊緣,那十萬盤膝等待的遠征軍耳中。
戰神殿主睜開眼。
他聽見了那道笑聲。
不是青龍始祖的。
是朱雀。
是三萬年前戰死於焚天巢的朱雀始祖,在三萬年後與四弟重逢時——
真正釋然的、再無遺憾的、開懷的笑。
“柳盟主……”他喃喃。
“你果然從不食言。”
……
葬龍淵口。
柳玉踏出那麵碑後的最後一瞬。
她鬢邊三千墨發,儘數灰白如霜。
四聖鑰四圖騰,儘數黯淡如死灰。
混沌五行神輪,龜速運轉至幾近停滯。
但她掌心,那枚青碧如玉的青龍源血——
正在她殘餘的混沌本源溫養下,輕輕震顫。
那是青龍始祖殘唸的最後一次迴應。
【多謝。】
【赴約之人。】
柳玉低頭,看著那枚源血。
三息後。
她開口:
“不謝。”
“交易而已。”
她將源血收入儲物戒。
然後她轉身,向鎮外茶攤走去。
那裡,一個瞎了三千年的老嫗,正握著一枚溫熱的源氣結晶,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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