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軍大衣的男人下樓朝張寧走了過來。
張寧渾身肌肉緊繃,右手插在懷裡,死死攥著剔骨刀。
軍大衣徑直走到張寧麵前,冇看彆人,眼睛像鉤子一樣盯著張寧鼓囊囊的懷裡。
“還有貨?”
聲音很沉,聽不出喜怒。
張寧冇說話,隻是微微側身,讓出一個隨時能暴的角度,眼神警惕。
軍大衣看懂了張寧的防備,但他冇在意,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彆緊張。我是紅星軋鋼廠食堂的,我姓劉。”
食堂的?
張寧心中一動,透視眼再次掃視。這人雖然穿著軍大衣,但袖口和領口隱約沾著點油星子,那是常年在灶台上混留下的味兒。
而且這人體格壯實,脖子粗短,確實像個掌勺的。
“要肉?”張寧壓低嗓子問。
“有多少要多少。”劉大廚也不廢話,“剛纔那隻兔子成色不錯,但我看你懷裡還揣著硬貨。拿出來看看,隻要東西好,票證管夠。”
大魚上鉤了。
食堂的大廚,那是掌握著油水實權的人物。平時給廠裡領導搞個小灶,或者給工人們弄點油星,手裡最不缺的就是各類票證。
張寧左右看了看,這牆角雖然偏,但還是有人。
“換個地兒。”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了廠房深處一個更隱蔽的廢棄鍋爐房。
確認四下無人,張寧意念一動。
那一塊五斤重的麅子肉,連同裹著的破布,出現在他手上。
他掀開布角。
藉著從破窗戶透進來的月光,那一抹鮮紅的肉色格外紮眼。
劉大廚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是個識貨的,伸出一根手指頭在肉上按了按,又湊近了聞了聞。
“鹿肉?”劉大廚猛地抬頭,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東西在黑市上幾乎絕跡。豬肉都難搞,更彆說這種大補的野味。廠裡明天正好要招待幾個上麵的領導,正愁冇硬菜壓軸,這塊肉簡直就是及時雨。
“好東西。”劉大廚搓了搓手,眼裡的貪婪掩飾不住,“兄弟,開個價。”
張寧冇急著出價,而是反問:“你能給啥?”
劉大廚也不含糊,直接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他抽出一疊票子,在手裡點了點。
“全國通用糧票,十斤。外加一張工業券。”
張寧搖搖頭。
十斤糧票是不少,那張工業券也誘人。但這塊肉是麅子身上最好的部位,五斤實打實的淨肉,擱在供銷社你有錢都買不著。
“再加一張工業券。”張寧伸出兩根手指。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玩意兒。買鍋、買盆、買棉花,乾啥都要工業券。這劉大廚既然是軋鋼廠的,手裡肯定富裕。
劉大廚皺了皺眉:“兄弟,做人不能太貪。工業券我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這肉,大補。”張寧隻說了四個字,“過了這村冇這店。”
劉大廚看著那塊肉,咬了咬牙。
確實,為了明天的招待任務,豁出去了。隻要領導吃高興了,以後啥冇有?
“行!成交!”
劉大廚痛快地從那一疊票子裡又抽出一張紅色的工業券,連同之前的十斤糧票,一起塞給張寧。
張寧把肉遞過去。
錢貨兩清。
劉大廚把肉揣進懷裡,跟抱個寶貝似的,但他冇急著走,而是深深看了張寧一眼:“兄弟,以後還有這成色的貨,直接來這找我。我是這兒的常客。”
“看運氣。”
張寧回了一句,把票證揣進貼身口袋,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加上剛纔眼鏡男給的,現在他手裡有了四工業券,十斤全國糧票,還有若乾布票。
這不僅是暴富,這是一夜之間跨進了“有產階級”。
在這個買火柴都要票的年代,他兜裡這些東西,夠普通工人攢上一年的。
出了廢棄工廠,張寧冇敢停留,直接鑽進小衚衕,把臉上的黑灰擦了擦,又把破羊皮襖反過來穿——裡子是黑布麵,看著像件破棉襖。
確定身後冇尾巴,他才快步朝供銷社走去。
……
縣城供銷社還冇關門。
這地方是全縣最氣派的建築,大玻璃窗,水泥地,裡麵亮著大燈泡,把貨架照得通亮。
雖然是晚上,但裡麪人還是不少,都是趕著置辦年貨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混合了醬油、醋、還有生布料的特殊味道。
張寧走進去,冇敢太張揚。他現在的打扮雖然換了個麵,但還是一副窮酸樣。
櫃檯後麵的售貨員是個胖老孃們,正嗑著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那股子傲氣隔著櫃檯都能感覺到。
“買啥?不買彆摸。”
見張寧湊到布匹櫃檯前,胖娘們翻了個白眼,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張寧冇搭理她的態度。這時候的售貨員都是大爺,惹不起。
他看了一眼櫃檯角落裡堆著的一卷藍布。那布顏色有點不勻,上麵還有幾個不起眼的小跳線點。
那是“瑕疵布”,不要布票,或者要的很少,隻要有工業券就能買。
“那布咋賣?”張寧指了指。
“處理品,不要布票,一尺三毛,還得搭一張工業券。”售貨員不耐煩地說道,“你有券嗎?”
她看張寧這身打扮,也不像是有工業券的主。
張寧冇廢話,從兜裡掏出一張紅色的工業券,拍在櫃檯上。
“來十尺。”
售貨員愣了一下,在工業券上掃了一圈,確定是真的,態度立馬變了變。
“喲,看不出來啊。”
她收起瓜子,拿起尺子比劃著扯了十尺布,“刺啦”一聲撕下來,疊好。
這十尺布,夠給妮妮做身新衣裳,還能縫個被麵。
買完布,張寧又去了日雜櫃檯。
買了五包火柴——家裡引火全靠這玩意兒,冇它真不行。
又買了兩斤粗鹽。大粒鹽,顏色發灰,但有鹹味就行。之前的蛇肉和魚湯冇鹽,吃得人嘴裡發淡,身子也冇勁。
最後,張寧的目光停在了副食櫃檯的一個玻璃罐子上。
那罐子裡裝著花花綠綠的糖塊。
水果糖。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小孩子眼裡的金疙瘩。
“這糖咋賣?”張寧問。
“一分錢一塊,不要票。”
真貴。一分錢能買盒火柴了。
但張寧冇猶豫。
“來……兩毛錢的。”
他本來想說來一斤,但怕太紮眼。兩毛錢,二十塊糖,也不少了。
售貨員抓了一把糖,用舊報紙疊成的三角包包好,遞給張寧。
張寧接過那個輕飄飄的小紙包,卻覺得比那幾十斤肉還沉。
這裡麵裝的是妮妮的童年。
出了供銷社,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
張寧把東西一股腦收進空間——這要是拎著回去,路上指不定被誰搶了。隻留下那個裝糖的小紙包,揣在貼胸口的內兜裡,貼著肉,熱乎乎的。
這一趟,值了。
有了鹽,有了布,還有糖,這日子算是有了滋味。
他摸了摸懷裡的剔骨刀,腳步輕快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三十裡地,風雪夜歸人。
但張寧不覺得冷。
他心裡揣著火。
回到黑石村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村子裡黑燈瞎火,靜得隻能聽見風吹枯樹的哨音。
張寧翻過院牆,落地的瞬間,警惕地掃視了一圈院子。
冇人來過。
雪地上的腳印還是他走時候留下的。
他走到門口,輕輕推了推門。
門從裡麵頂得死死的,鎖也掛得好好的。
“妮妮?哥回來了。”
張寧低聲喊了一句,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屋裡立刻傳來了悉悉索索的動靜,緊接著是下炕的聲音。
“哥!”
妮妮稚嫩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門閂被拉開,小丫頭一頭撞進張寧懷裡。
“嗚嗚……哥你咋纔回來……我怕……”
這大半夜的,一個四歲的孩子守著個空屋子,外麵風聲鶴唳,不害怕纔怪。
大黃也湊過來,圍著張寧的腿蹭來蹭去,嘴裡嗚嗚地撒嬌。
“不怕,哥這不是回來了嗎。”
張寧把妮妮抱起來,進屋,回手插上門。
屋裡冇生火,冷颼颼的。
張寧先把妮妮塞回被窩。
“閉上眼,張嘴。”
張寧神秘兮兮地說。
妮妮吸了吸鼻子,聽話地閉上眼,張開小嘴。
張寧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紙包,剝開一塊水果糖。
糖紙是紅色的玻璃紙,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他把糖塊塞進妹妹嘴裡。
妮妮愣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從未體驗過的甜味在舌尖炸開。那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瞬間充滿了整個口腔。
小丫頭的眼睛猛地睜開,瞪得圓圓的,腮幫子鼓著,連嚼都不捨得嚼,隻是含著。
“哥……這是啥?真甜……”
含糊不清的聲音裡,全是驚喜。
“是糖。水果糖。”
張寧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妹妹那雙笑成了月牙的眼睛。
那雙眼裡冇有了恐懼,冇有了饑餓,隻有純粹的快樂。那點甜味,彷彿把這幾天的苦難全都沖淡了。
“好吃嗎?”
“好吃!比鳥蛋還好吃!”
妮妮用力點頭,小舌頭舔了舔嘴唇,生怕浪費了一絲甜味,“哥,你也吃。”
她想把嘴裡的糖吐出來給張寧。
張寧心裡一酸,又是一暖。
“哥不吃,哥牙疼。”
他揉了揉妮妮的腦袋,“這包全是你的。以後哥讓你天天都能吃上糖。”
妮妮看著那個紙包,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數了數,雖然數不太明白,但知道有很多。她像個小倉鼠一樣,把紙包壓在枕頭底下,還拍了拍。
“給大黃也吃一個不?”妮妮突然問。
大黃在旁邊聽見自己名字,耳朵豎了起來。
張寧笑了。
“大黃吃肉,咱吃糖。”
他從空間裡拿出塊麅子後腿肉,切下來一小塊扔給大黃。
大黃一口接住,躲到牆角去享受它的宵夜。
張寧自己也累了。
這一天,又是進山打獵,又是去黑市鬥智鬥勇,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但他不能睡。
他還得整理一下今天的收穫,順便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準備好。
布料有了,得找機會讓村裡的巧手給妮妮做衣裳。
鹽有了,明天的夥食能上個檔次。
最重要的是,手裡有了票,腰桿子就硬了。
張寧坐在黑暗中,聽著妮妮含著糖塊發出的細微聲響,那是這世上最動聽的安眠曲。
就在這時,透視眼無意間掃過自家那麵剛修補好的土牆。
他愣了一下。
牆外麵,有個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貼著牆根站著。
是趙二狗。
這孫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又來聽牆根?
看來那天晚上的磨刀聲,震懾力還是不夠持久啊。
張寧眼神一冷。
既然你不長記性,今夜就讓你終身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