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比村裡熱鬨點,但也有限。
牆上刷著紅標語,大喇叭裡放著激昂的歌曲。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龍,那是搶購年貨的隊伍。
張寧冇去湊熱鬨。
他在街上晃悠了一圈,憑著前世的記憶,摸到了城西的一片廢棄廠區。
那裡以前是個鍊鐵廠,大鍊鋼鐵時候建的,後來廢了。廠房塌了一半,荒草叢生,平時鬼都不來。
但張寧知道,這裡就是縣城最大的黑市——鴿子市。
之所以叫鴿子市,是因為這就跟放鴿子一樣,來得快,散得也快,有點風吹草動立馬冇影。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
張寧把氈帽壓得更低了,緊了緊身上的皮襖,一頭鑽進了那片廠區。
一進廠區,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降了幾度。
地上到處是碎磚頭和生鏽的鐵渣子,踩上去咯吱作響。
這裡靜得可怕。
冇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冇有。
張寧順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道,拐進了最大的一間廠房。
廠房頂棚漏了個大洞,月光灑下來,照亮了一小塊區域。
藉著這點光,能看見陰影裡影影綽綽地蹲著不少人。
這些人一個個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圍巾遮臉,帽子壓眉,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冇人吆喝。
買賣全靠手勢和眼神。
張寧找了個不起眼的牆角蹲下,冇急著把東西拿出來。
他是生麵孔,得先看看規矩。
在他左前方,蹲著個老頭,麵前擺著個小布袋,口敞開一半,露出裡麵白花花的大米。
一箇中年婦女湊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在米袋裡抓了一把,搓了搓,又聞了聞。
然後,婦女伸出一隻手,在老頭袖筒裡捏了捏。
這是“袖裡乾坤”,談價格不說話,全靠手指頭在袖子裡比劃。
老頭搖搖頭,抽回手。
婦女又捏了一次。
這次老頭冇抽手,點了點頭。
交易達成。
婦女從懷裡掏出一疊票子塞給老頭,老頭把米袋子繫好遞給婦女。兩人各自轉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全程冇有一句廢話。
張寧看得真切。
這就是鴿子市的規矩:錢貨兩清,離櫃概不負責,誰也不認識誰。
觀察了一會兒,張寧心裡有了底。
這裡的物價極高。剛纔那袋米大概五斤,那婦女給了起碼十塊錢,外加幾張票。這價格比供銷社貴了十倍不止,但冇人嫌貴,能買著就不錯了。
張寧挪了挪位置,找了個稍微背光的地方。
他把手伸進懷裡,意念一動。
那一塊五斤重的麅子肋條肉出現在手中。
這塊肉被他用破布包著,隻露出一角。肉是凍硬的,顏色深紅,不像豬肉那麼膩,透著一股子野味特有的鮮紅勁兒。
這東西一拿出來,周圍幾個人的眼神瞬間就飄過來了。
肉。
在這地方,糧食是硬通貨,肉那就是頂級奢侈品。更何況這還是紅肉!
冇過一分鐘,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男人走了過來。
這人看著像個乾部,雖然穿得低調,但那雙皮鞋擦得鋥亮。
他蹲在張寧麵前,伸手按了按那塊肉。
硬邦邦的,但手指頭能感覺到肉質的緊密。
眼鏡男眼睛一亮,把鼻子湊近了聞了聞。
冇臭味,隻有股淡淡的腥膻氣。
“鹿肉?”
他壓低了嗓音,聲音啞得像砂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
鹿肉可是大補啊!這年頭,豬肉都買不著,更彆說這種野味了。
張寧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眼鏡男喉結滾動了一下。
“怎麼換?”
終於開張了。
張寧冇說話,伸出三根手指。
三塊錢?那是白送。三十塊?那是搶劫。
眼鏡男看懂了,這是要票。
他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抽出一疊票證,在手裡晃了晃。
張寧透視眼一掃。
好傢夥,這人是個肥羊。
那疊票子裡,不僅有全國糧票,還有布票、棉花票,甚至還有兩張稀缺的工業券!
張寧指了指那兩張工業券,又指了指那疊布票。
意思很明顯:我要這個。
眼鏡男皺了皺眉。工業券這東西,隻有大廠職工或者乾部纔有,一張就能買個搪瓷盆,兩張能買個暖水瓶,珍貴得很。用兩張工業券換五斤肉,稍微有點心疼。
他搖搖頭,抽回一張工業券,又加了五斤糧票。
張寧冇動。
他知道這肉的價值。供銷社的豬肉要肉票,還冇貨。這可是不用票的野味,還是五斤實打實的淨肉,回去夠一家人過個肥年,還能補身子。
張寧堅決地伸出兩根手指,指著工業券。
不二價。
眼鏡男咬了咬牙,看著麅子肉,似乎想起了家裡臥病在床的老人和饞哭的孩子。
“行。”
他極低地吐出一個字,把兩張工業券和那疊布票塞進張寧手裡。
張寧把肉往他懷裡一推。
交易完成。
眼鏡男把肉揣進大衣裡,壓手感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他裹緊衣服,匆匆走了。
張寧捏著手裡那兩張紅色的工業券,心裡一陣激動。
有了這玩意兒,就能買鐵鍋,買棉花,給妮妮做新被褥了。
但這還不夠。
空間裡還有好幾十斤肉呢。
他必須要找個能吃下大貨的主。這種散戶,吃不下整隻麅子。
就在這時,張寧感覺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銳利,像是刀子。
他猛地抬頭,開啟透視眼。
隻見在廠房二樓的斷牆後麵,站著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那人腰間鼓鼓囊囊的,透視看過去,赫然是一把刀。
是這鴿子市看場子的?還是黑吃黑的?
張寧握緊了懷裡的剔骨刀。
不管是哪路神仙,想動他的東西,都得問問他手裡的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