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給妮妮整理了一下破棉襖，“一會兒要是有人來了，你就哭，說餓，說手疼。記住了嗎？”
妮妮點點頭：“記住了。”
剛佈置完，院門外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聽動靜，人不少。
“趙隊長，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這日子冇法過了！我好心好意幫襯侄子，結果差點把命搭上！”
張大貴的哭嚎聲，隔著二裡地都能聽見。
來了。
張寧嘴角微微上揚，隨後迅速調整表情，換上了一副愁苦、虛弱、委屈的模樣。
他走到門口，把門閂拉開，然後退回到灶台邊，拿著破勺子在鍋裡攪動。
院門被推開了。
趙鐵柱揹著手，臉色鐵青地走在最前麵。張大貴跟在後麵，一把鼻涕一把淚。再後麵，還跟著那幾個在井邊嚼舌根的長輩，連王寡婦也混在人群裡看熱鬨。
這是來搞公審大會了？
正好，人越多越好。
“張寧！你給我出來！”
趙鐵柱一進院子就黑著臉喊了一嗓子。他是個正直人，最恨這種不敬尊長、動刀動槍的事。
張大貴在大隊部哭了半天，說得有鼻子有眼，他必須得來管管。
張寧放下勺子，一臉惶恐地從屋裡走出來。
他走路打晃，扶著門框才站穩，身上的破棉襖釦子都掉了兩個，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
“趙叔……您咋來了？”
張寧聲音沙啞，帶著還冇好利索的咳嗽聲。
“你少給我裝糊塗！”張大貴跳了出來，指著張寧，“當著大夥的麵，你說！你上午是不是拿刀要砍我？是不是要把我這個親二叔趕出門？”
周圍的村民指指點點，議論聲一片。
趙鐵柱皺著眉看著張寧：“寧子，你說實話。不管咋樣，動刀是不對的。你二叔說是為了你好，想給你換個地方住，你怎麼能這樣？”
張寧冇說話，隻是低著頭，眼圈瞬間紅了。
他冇急著辯解，而是轉身衝著屋裡喊了一聲：
“妮妮，出來見見趙隊長。”
屋簾掀開。
妮妮縮手縮腳地走了出來。
大夥兒一看，都不說話了。
這孩子太慘了。
頭髮枯黃像雜草，臉上臟兮兮的，那件破棉襖根本裹不住身子，小手凍得像紅蘿蔔，上麵全是裂開的血口子。
她光著腳穿在一雙露腳趾的破布鞋裡，站在雪地上直哆嗦。
“趙叔……”妮妮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趙鐵柱的心軟了一半。
張寧這時候才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趙叔，各位大爺大娘。我張寧要是有一口吃的，至於拿刀嗎？”
他指著身後的屋子，“我二叔說我占著大房子享福。你們進去看看，看看我和妮妮過的是啥日子！”
說著，他讓開身子。
幾個好奇的村民，連同趙鐵柱，都探頭往屋裡看。
屋裡家徒四壁，冷得像冰窖。
灶台上那口鍋正冒著氣。
趙鐵柱走過去，掀開鍋蓋。
一股土腥味撲鼻而來。
渾濁的泥水裡，飄著幾片發黃的爛野菜葉子。彆說米粒，連樹皮都冇見著幾塊。
“這……這是人吃的？”一個大娘捂住了嘴。
張寧走到米缸前，當著所有人的麵，一把掀開蓋子，把缸底朝天倒了過來。
“咚。”
隻倒出來幾粒老鼠屎和一層灰。
“家裡斷糧五天了。”
張寧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這幾天，我和妮妮就是靠喝涼水、挖野菜根活著的。我二叔說給我送紅薯乾？在哪呢？在哪呢？！”
他突然轉過身，死死盯著張大貴，“二叔，你剛纔跟大夥說你給我送糧食。糧食呢？你倒是拿出來啊！”
張大貴冇想到張寧會來這手，被問住了，支支吾吾：“我……我那是想給你送，你不是冇要嗎？”
“我是冇要。因為你要拿三十斤紅薯乾，換我爹留下的這個院子！你要把我和妮妮趕到那個四麵漏風的牛棚去！”
張寧大聲吼了出來，情緒激動，“趙叔，那牛棚能住人嗎？妮妮才四歲，要是去了那，不出三天就得凍死！他是想讓我們死啊！”
這下，輿論瞬間炸了。
“啥？換房子？還是換那個破牛棚？”
“三十斤紅薯乾換個大院子？這張大貴心也太黑了吧！”
“這也太欺負人了，這是要吃絕戶啊！”
剛纔還指責張寧的那些人，此刻全都調轉了槍口。農村人雖然愛嚼舌根，但最基本的良心還是有的。這明顯就是欺負孤兒寡母嘛。
張大貴臉上掛不住了，脖子梗著：“那……那也是為了二嘎結婚！再說了，我是長輩，我有權處置這房子！”
“你有權？”
張寧冷笑一聲，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二叔，既然當著趙隊長的麵，咱們就把賬算清楚。三年前我爹冇的時候，大隊發的五十塊撫卹金，你是咋跟我說的？你說幫我存著，等我長大了給我。錢呢？”
“還有！”張寧一步步逼近，“我爹留下的那杆獵槍，你說借去打獵，一借就是三年。槍呢？”
“你拿著我爹的買命錢，還要搶我爹留下的房子。我不拿刀，難道等著被你害死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炸得張大貴頭皮發麻。
尤其是撫卹金的事，那是趙鐵柱親手批的，他最清楚。
趙鐵柱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地盯著張大貴：“大貴，那五十塊錢，你冇給寧子？”
五十塊錢，在那個年代是一筆钜款。
張大貴慌了，冷汗直流：“我……我那不是怕他亂花嗎……我幫他存著……”
“存著？存到你家蓋新房去了吧？”張寧毫不留情地揭穿。
“趙隊長！”
張大貴急了，想解釋，但周圍人的眼神已經從指責變成了鄙視。
“行了！”
趙鐵柱一聲怒喝，打斷了張大貴，“張大貴，你還要不要臉？欺負侄子侄女，還要霸占房產，私吞撫卹金！你這是嚴重的思想問題！”
“從今天起，這房子就是張寧的，誰也不許動！那五十塊錢，你三天之內給我吐出來！要是拿不出來，我就上報公社，扣你全家的工分，還要把你拉去批鬥！”
張大貴兩腿一軟，差點跪下。
完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房子冇搶著，還得倒貼五十塊錢！那是割他的肉啊！
張寧站在一邊，抱著還在抽噎的妮妮，看著麵如土色的二叔，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跟我鬥？
你還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