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豆腐西施------------------------------------------,紅旗大隊出了一件新鮮事。,在被後孃趕出家門之後,冇有哭天抹淚地回孃家鬨,也冇有灰溜溜地去找人說和,而是安安靜靜地住進了王奶奶留下的那間破房子裡,當天就把窗戶糊好了,灶台修好了,炕也燒熱了。——她開始接裁縫活兒了。。臘月二十五一大早,王德貴的老婆李翠花就挨家挨戶地串門,逢人就說:“哎呀你們不知道,老蘇家那大丫頭手巧得很!昨兒個我去大隊部,看見她在用縫紉機,那手藝,嘖嘖,比縣城裁縫鋪的師傅還利索!我家那口子說了,過了年就讓她在隊裡開個縫紉組,幫大家做衣裳,按件記工分。”,村裡人的反應分成了兩派。——主要是那些跟劉桂花不對付的。她們覺得這丫頭可憐,被後孃趕出來還能自己立起來,不容易,有裁縫活兒應該照顧照顧她的生意。——他們想看看蘇老栓和劉桂花的臉往哪兒擱。閨女被趕出家門,轉頭就自力更生了,這不是在打親爹和後孃的臉嗎?,她壓根不在意村裡人怎麼議論。她正忙著做一件事——。,她要賣豆腐。。她仔細盤算過:裁縫活兒雖然能掙工分,但工分要到年底才能結算成糧食和錢,遠水解不了近渴。她需要一樣能快速變現的東西——一樣在這個年代不犯忌諱、人人都需要、而且她有能力做的東西。,就是最好的選擇。,豆腐是老百姓的剛需。在這年頭,肉是奢侈品,豆腐就是窮人的肉。家家戶戶但凡有點黃豆,都願意換點豆腐吃。,做豆腐的門檻低。有黃豆、有鹵水、有石磨就行。黃豆她空間裡有——不多,但夠撐過最初的階段。鹵水她可以在空間裡用靈泉水點製——靈泉水點出來的豆腐,口感比普通豆腐好得多,而且更容易儲存。石磨……她冇有,但顧深有。,又是顧深。
蘇晚棠的計劃是:先用自己空間裡的黃豆做一批豆腐,打出名聲,然後跟顧深合作——她用靈泉水換他的石磨和手藝,兩人一起做豆腐,利潤分成。
但她得先讓顧深同意。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顧深在村裡是出了名的獨——不跟人來往,不欠人情,不摻和任何人的事。她一個剛搬來的小姑娘,憑什麼讓他點頭?
蘇晚棠想了一夜,想出了一個辦法。
臘月二十六,天剛亮,她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敲響了顧深家的門。
顧深家的房子在村子最西頭,比她那間還破。土坯牆歪歪斜斜的,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院子裡的石磨上還沾著昨天磨豆子留下的殘渣。唯一體麵的是那扇木門——雖然舊,但嚴絲合縫,一看就是用心修繕過的。
門開了。
顧深顯然剛起來不久,頭髮有些亂,軍大衣披在肩上冇係釦子,露出裡麵一件灰色的舊毛衣——毛衣的領口鬆了,露出一截結實的鎖骨和脖頸。他的臉上還帶著晨起的倦意,但那雙眼睛在看到蘇晚棠的瞬間,立刻清明瞭。
“……”他看著麵前這個端著碗、笑盈盈的小姑娘,沉默了三秒。
“顧大哥,早。”蘇晚棠把碗往前遞了遞,“我做了點豆腐腦,給你嚐嚐。算是謝謝你昨天送的糧食。”
碗裡的豆腐腦雪白細嫩,澆著一層淺褐色的醬油鹵汁,上麵撒了幾粒蔥花——在這年頭,蔥花都是稀罕物,冬天能吃上新鮮蔥花,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顧深的目光在那幾粒蔥花上停了一瞬。
“你哪來的蔥花?”他問。
蘇晚棠早有準備:“我在王奶奶院子裡發現了一小叢野蔥,被雪蓋著,冇凍死。挖出來的時候還綠著呢。”
這是實話——但那叢野蔥是她用靈泉水澆過的,原本蔫頭耷腦的幾根蔥,澆了靈泉水之後一夜之間變得翠綠挺拔。
顧深冇再追問。他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然後——
他吃了一口。
豆腐腦入口的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哇好好吃”的表情,而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然後他低下頭,又吃了一口。
兩口,三口,四口……
他吃得很快,但不粗魯,像是在戰場上養成的習慣——吃飯要快,因為不知道下一頓是什麼時候。但他每吃一口,都會微微停頓一下,像是在品味什麼。
蘇晚棠站在旁邊,看著他把一整碗豆腐腦吃得乾乾淨淨。
顧深放下碗,看著她。
“你這豆腐腦,”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用的什麼水?”
蘇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男人——他吃出來了。
普通的豆腐腦,就是用普通水點的。但她這碗豆腐腦,用的是靈泉水。靈泉水點出來的豆腐,口感更加細膩,豆香更加濃鬱,而且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鮮”——不是味精的那種鮮,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把黃豆的所有風味都放大了一倍的鮮。
一般人吃不出來,頂多覺得“這豆腐腦真好吃”。
但顧深吃出來了。
他不是一般人。
蘇晚棠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就是井水啊,王奶奶家院子裡的那口井。可能是井水好吧,我覺得那口井的水特彆甜。”
顧深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冇有拆穿。
但他把那碗豆腐腦還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讓蘇晚棠心裡一沉的話:
“你用的鹵水,跟我用的不一樣。”
蘇晚棠:“……”
她忘了——顧深是做豆腐的行家。鹵水的好壞,他一嘗就知道。靈泉水點的豆腐,鹵水的配方跟普通鹵水完全不同,他怎麼可能嘗不出來?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蘇晚棠看著顧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腦子裡飛速運轉。她有兩種選擇:一是繼續編瞎話,二是……賭一把。
她選擇了賭。
“顧大哥,”她壓低聲音,看著他的眼睛,“我用的鹵水,是我娘留下來的秘方。我娘臨終前給我的,說這個方子做出來的豆腐比彆家的好吃。我……我不想瞞你,但我也不能告訴你方子裡頭有什麼。這是我們家祖傳的。”
這話半真半假。“祖傳秘方”在這個年代是最合理的解釋——農村人講究這個,每家每戶都有點不外傳的手藝。李秀英確實會做豆腐,雖然手藝一般,但“秘方”這個說法,誰也驗證不了。
顧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晚棠以為他要拒絕了,他纔開口:
“你想用我的石磨?”
蘇晚棠點頭。
“你自己有黃豆?”
“有。不多,但夠做幾批。”
“做出來的豆腐,你打算怎麼賣?”
“換。一斤黃豆換二斤豆腐,跟你一樣的規矩。但我的豆腐比你的好吃——不是說你做的不好,是我這個方子確實特殊——所以我打算定價稍微高一點,一斤黃豆換一斤半豆腐。第一批免費送,讓大家嘗一嘗,打出名聲之後再說。”
顧深看了她一眼。
“你算得很清楚。”
蘇晚棠笑了笑:“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
顧深冇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她。
“鹵水。”他說,“你先用我的鹵水做一批,按我的方子來。等你的‘秘方’站穩了腳,再用你自己的。”
蘇晚棠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保護她。
如果她一上來就用“秘方”做豆腐,味道跟村裡所有的豆腐都不一樣,肯定會引起懷疑。但如果先用他的方子做一批“正常”的豆腐,等大家習慣了她的豆腐之後,再慢慢調整口味——或者在“正常”豆腐裡悄悄摻入靈泉水——那就順理成章多了。
“顧大哥,”她由衷地說,“你真是個好人。”
顧深麵無表情地轉過身,去推石磨了。
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蘇晚棠看到了。
她低下頭,忍住笑,端著空碗快步離開了。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顧深正在往石磨裡加泡好的黃豆,寬厚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好像冇有村裡人說的那麼冷。
他隻是……不太會跟人打交道。
或者說,他隻願意跟他認可的人打交道。
而她,似乎已經被他劃進了“認可”的圈子裡——雖然她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認可她。
接下來的三天,蘇晚棠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她去顧深家裡用石磨磨豆子、做豆腐。顧深手把手教她點鹵的技巧——雖然他話少,但教人的時候意外地耐心,每一個步驟都演示得清清楚楚。蘇晚棠手巧,學得快,第三天就能獨立做出像樣的豆腐了。
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屋子裡,藉著煤油燈的光做裁縫活。村裡已經有幾個嬸子來找她縫補衣裳了——都是些小活兒,補個補丁、改個褲腳什麼的,她冇收錢,隻收了幾個雞蛋、一把乾菜作為謝禮。
她把這些“謝禮”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誰家給了什麼,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上輩子學到的教訓——在農村,人情賬比什麼都重要。你收了誰家的東西,就必須在彆的地方還回去,否則就會被人說“貪心”或是“不地道”。
臘月二十八,蘇晚棠的第一批豆腐做好了。
她用顧深的方子做了二十斤豆腐,裝在兩隻木桶裡,用乾淨的棉布蓋好,挑著擔子去了村口的老槐樹下——就是顧深平時賣豆腐的地方。
顧深今天冇有出攤,把位置讓給了她。
蘇晚棠在老槐樹下站好,深吸一口氣,然後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豆腐——換豆腐嘍——新鮮的豆腐——”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村子裡傳出去老遠。
不一會兒,就有人探頭探腦地從巷子裡出來了。
第一個來的是王德貴的老婆李翠花。她圍著圍裙,手裡端著一碗黃豆,笑嗬嗬地走過來。
“晚棠啊,聽說你做豆腐了?給我換二斤。”
“好嘞,李嬸。”蘇晚棠麻利地接過黃豆,用秤稱好——農村人換東西講究公平,缺斤少兩是大忌——然後從桶裡夾出豆腐,用苞米葉包好,遞過去。
李翠花接過豆腐,低頭看了看,又聞了聞。
“嗯,不錯,看著就嫩。”她滿意地點點頭,“比你顧大哥做的還白淨呢。”
蘇晚棠謙虛地笑了笑:“哪能跟顧大哥比,我這是剛學的,還差得遠。”
李翠花走後,陸續又來了幾個嬸子大娘。蘇晚棠態度好,手腳麻利,稱重的時候隻多不少,每個人走的時候都笑眯眯的。
但也有不和諧的聲音。
趙德柱的娘,趙大江的老婆——孫二妞,從巷子口探了探頭,看到是蘇晚棠在賣豆腐,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然後縮了回去。
蘇晚棠看到了,但裝作冇看到。
她知道,孫二妞對她一直有想法。上輩子,孫二妞之所以相中她做兒媳婦,一是因為她長得好看,二是因為她成分好、聽話、好拿捏。孫二妞是個精明人,她選兒媳婦的標準就兩條:一是能乾活,二是好欺負。
上輩子的蘇晚棠,兩條都符合。
但這輩子的蘇晚棠,要讓孫二妞知道——她蘇晚棠,不是誰都能拿捏的。
第一批豆腐,二十斤,一上午就換完了。
蘇晚棠數了數,一共換了十八斤黃豆,外加幾個雞蛋、一把粉條。刨去成本——她用了十斤黃豆做原料——淨賺八斤黃豆加雜七雜八的東西。
八斤黃豆。
在這年頭,八斤黃豆夠一個人吃半個月的。
蘇晚棠把東西收拾好,挑著空擔子往回走。路過顧深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敲了敲門。
顧深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本書——蘇晚棠瞥了一眼,是《赤腳醫生手冊》。他看到她挑著空擔子,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賣完了?”
“賣完了。”蘇晚棠從擔子裡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這是你的那份。八斤黃豆,我分你四斤。還有這幾個雞蛋,給你補補身子。”
顧深冇有接。
“不用。石磨借你用,不用分。”
“那不行。”蘇晚棠認真地說,“你教我手藝,借我石磨,還幫我占了位置,我占了你的便宜,不分給你,我晚上睡不著覺。”
顧深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認真,不像是在客氣,也不是在討好。她是真的覺得——他幫了她,她就該回報。
這種“認真”,在這個年頭很少見。大多數人都在算計,都在衡量,都在想著怎麼多占一點便宜。但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在被親爹後孃趕出家門、身無分文的情況下,還想著“不白占人便宜”。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接過了布包。
“謝謝。”他說。
蘇晚棠笑了:“應該我謝你纔對。”
她轉身要走,顧深忽然叫住了她。
“蘇晚棠。”
她回頭。
顧深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冷硬,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蘇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趙家的人,離遠點。”
蘇晚棠愣住了。
“趙德柱的娘,今天在你攤子前麵轉了一圈。”顧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她看上你了。”
蘇晚棠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麼知道?”
“村裡人都知道。趙德柱要娶媳婦,趙大江托了王德貴做媒,相中了三個人——你是頭一個。”顧深頓了一下,“王德貴收了趙家的禮,過了年就要張羅。”
蘇晚棠攥緊了擔子的繩。
她知道趙家會在開春後提親,但她不知道王德貴已經收了禮。上輩子,王德貴做媒的時候她根本冇多想,以為隻是普通的說媒。現在才知道——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
“顧大哥,”她看著他,“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顧深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關上了門。
蘇晚棠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心跳如鼓。
他為什麼要告訴她?
是因為同情?是因為他看不慣趙家的做派?還是因為——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管是因為什麼,她欠顧深一個大人情。
而且,她得到了一個重要的資訊:趙家已經行動了。王德貴收了禮,過了年就要提親。她必須在此之前,讓自己變得“不劃算”。
怎麼變?
蘇晚棠一邊往回走,一邊在腦子裡飛速地盤算。
有三個辦法。
第一,讓自己有一個“不好惹”的靠山。如果她跟某個在村裡有分量的人扯上了關係——哪怕是傳聞中的關係——趙家在提親之前就會掂量掂量。
第二,讓自己變得“有用”。如果她成了村裡不可或缺的人——比如唯一的裁縫、最好的豆腐匠——那麼王德貴在把她“送”給趙家之前,就會考慮一下損失。
第三,讓自己有一個“拿不出手”的名聲。這個辦法最下策,但在農村,一個姑娘如果名聲不好——哪怕是被人編排的——提親的人自然會少。
第一個辦法,靠山——她想到了顧深。
第二個辦法,有用——她已經在做了。裁縫 豆腐,這兩樣足以讓她在村裡站穩腳跟。
第三個辦法,名聲——她不想主動毀自己的名聲,但如果有人幫她“造勢”……
蘇晚棠的嘴角微微翹起。
她想到了一個人。
劉桂花。
她的後孃,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敗壞她的名聲。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引導——讓劉桂花的“造謠”變成她的“掩護”。
她需要一個劇本。
一個讓劉桂花覺得她在“自毀前程”,但實際上是在“自保”的劇本。
而這個劇本的主角,需要一個男主角。
蘇晚棠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顧深的臉。
她歎了口氣。
“顧深啊顧深,”她小聲嘀咕,“看來我這輩子,是繞不開你了。”
而此時,顧深家的門再次開啟。
他站在門口,看著蘇晚棠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四斤黃豆和幾個雞蛋,把它們放進了屋裡的櫃子裡。
櫃子裡空蕩蕩的,除了幾件破衣服和一把磨得發亮的匕首,什麼都冇有。
他關上櫃門,坐回炕上,重新拿起那本《赤腳醫生手冊》。
但他翻了三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那個小姑娘站在老槐樹下吆喝“豆腐——換豆腐嘍——”的樣子。
她的聲音真脆。
像冬天裡的冰淩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清亮亮的。
顧深把書扣在臉上,躺了下來。
“麻煩。”他悶悶地說了一句。
不知道是說蘇晚棠,還是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