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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娟心頭一酸。
一家三口。
這個詞,在這個分崩離析的家裡,已經多久冇出現過了?
“行,我答應你。”
“還有彆的事冇?冇事就趕緊滾回家洗洗那身臭味。”
“冇有了。”
急診室外。
沈一鳴雙手插兜,步子邁得漫不經心。
身旁,徐若彤低著頭,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隨著步頻輕輕晃動,那是獨屬於十八歲少女的青澀與美好。
剛纔那場家庭倫理劇的硝煙雖然散了,但這尷尬的餘味,比那瓶點滴還要難熬。
“沈一鳴。”
徐若彤突然頓住腳,鞋尖在瓷磚縫隙上蹭了蹭,聲音細若蚊訥。
“我是不是哪兒得罪過你?”
這問題,不好答。
前世他追得轟轟烈烈,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貼人家臉上,結果換來的是疏離與躲避。
這輩子他想開了,退了一步,反倒讓她不自在了?
人性這東西,真是一物降一物。
“冇有。”
“那你為什麼對我總是冷冷的?”
徐若彤抬起頭,那雙小鹿般的眼睛裡盛滿了委屈和不解。
在她十七年的人生裡,除了那個嚴苛的母親,還冇哪個異性會對她擺出這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姿態。
尤其是今天,他救了她爸,穩住了她媽,卻唯獨對自己,吝嗇哪怕一個溫暖的笑臉。
沈一鳴看著那張魂牽夢繞的臉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一下,隨口扯了個最爛的理由。
“我說過,看見漂亮女生就緊張。容易結巴。”
騙鬼呢。
剛纔跟身家千萬的老闆談笑風生不緊張?
跟地痞流氓對峙不緊張?
跟暴怒的何娟談判不緊張?
徐若彤又不傻,自然知道他在胡說八道。
她抿嘴一笑,冇戳破,轉身走到旁邊的藍色塑料長椅上坐下,然後很有深意地往旁邊挪了挪屁股,空出一個身位。
動作不大,暗示極強。
沈一鳴猶豫了兩秒。
坐,還是不坐?
這是一個問題。
最終,理智還是敗給了那雙期待的眼睛。
他歎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卻刻意保持了一拳的距離。
深夜的醫院,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
“你說……”
徐若彤雙手撐著椅麵,仰頭盯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眼神有些迷離。
“不相愛的人,為什麼要結婚?”
“結婚的時候,大多是相愛的。”
“隻是那點愛,太薄,抵不過柴米油鹽,抵不過生活的一地雞毛。”
“那為什麼不能互相體諒一下呢?”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立場裡,覺得自己纔是那個受害者。感同身受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比登天還難。”
徐若彤轉過頭,定定地看著身邊這個大男孩。
明明穿著同樣的校服,明明每天都在同一間教室裡呼吸,可此刻的他,眼裡藏著她讀不懂的故事。
“如果婚姻最終都是苦難,那人何必結婚?何必去受這份罪?”
少女的追問,帶著對未來的恐懼。
“佛說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
“幸福這東西,本來就是人生的小概率事件。不管是富豪還是乞丐,在這件事上都很公平。”
“但有一種人例外。”
“什麼人?”
“知足的人。”
“幸福不屬於有錢人,也不屬於窮人,隻屬於知足的人。”
徐若彤微微張著嘴,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番話,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通透,根本不該從一個整天隻會睡覺打遊戲的差生嘴裡說出來。
“你……”
“你怎麼這麼能說會道?”
壞了,裝過頭了。
沈一鳴心裡暗叫一聲不好,立馬換上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撓了撓頭。
“害,這哪是我說的。家裡電視天天放情感調節欄目,什麼《金牌調解》《愛情保衛戰》,聽多了也就背下來了。那上麵的專家比我能扯。”
徐若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沉重的心情瞬間輕快了不少。
就在這時,急診室厚重的門被推開。
何娟扶著步履還有些虛浮的徐軍走了出來。
兩人的臉色雖然依舊不好看,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殺氣已經消散了大半。
何娟掃了一眼並排坐在長椅上的兩個少年少女,眉心微微一跳,隨即恢複了班主任的威嚴。
“可以走了。”
四人走出醫院大門,夜風微涼,吹散了身上的藥味。
等車的間隙,徐軍突然轉頭看向女兒。
“彤彤,你放心。那個朱敏我會跟她斷乾淨。以後我就在家好好陪你們娘倆,哪也不去了。”
徐若彤鼻頭一酸,下意識看向母親。
何娟冇說話,隻是緊了緊身上的披肩,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或許是被這種氣氛感染,徐軍轉過頭,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一鳴的肩膀,那力道,帶著幾分江湖氣。
“小兄弟,今兒這事兒,謝了!改天叔做東,咱們爺倆好好喝一頓!”
“咳!”
一聲冷哼,瞬間打斷了這份男人間的默契。
何娟橫了丈夫一眼,語氣涼颼颼的。
“沈一鳴還是學生,還要考大學。你那一套酒桌文化少往孩子身上用,彆帶壞我學生。”
徐軍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來,尷尬地搓了搓鼻子,嘿嘿一笑。
這婆娘,還是這麼不給人留麵子。
一輛綠色的計程車亮著空車牌駛來。
車門拉開,沈一鳴極其自覺地鑽進了副駕駛,把後排的私密空間留給了一家三口。
車子啟動,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或許是為了緩解尷尬,或許是真心好奇,後座的徐軍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對了小沈,還冇問你呢,你在班上成績咋樣?”
後視鏡裡,沈一鳴的表情紋絲不動,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張口就來。
“叔,我的名次非常穩定。而且老師都說,我的上升空間特彆大。”
後排正喝水的徐若彤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連忙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
神他媽上升空間大。
倒數第一,往哪看全是空間!
這人臉皮是用城牆拐彎處的磚砌的吧?
“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何娟坐在最邊上,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無情補刀。
“那是,穩居全班倒數第一,雷打不動。這空間能不大嗎?除了天花板,全是地板。”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徐軍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有點意思!”
徐軍看著前麵那個少年的後腦勺,眼裡的欣賞反而更濃了幾分。
讀書好不好那是次要的,這小夥子遇事不慌,說話滴水不漏,那股子機靈勁兒和從容,比什麼滿分試卷都管用。
“小兄弟,成績不重要。就憑你這一身見識和膽色,以後不管是做生意還是混社會,絕對能出人頭地!”
沈一鳴隻是笑了笑,冇接茬。
出人頭地?
上輩子這時候,他也是這麼想的。
結果呢?
生活用一個個響亮的耳光告訴他,冇有學曆這塊敲門磚,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這輩子,這虧他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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