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事，謝謝。”話出口的瞬間，連鄒永自己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多久沒對人說過這個詞了，久到說出口時，都帶著一絲澀意。
陳南微怔了一秒，抬起那雙幽深的眼看他，嘴角輕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帶著調侃，“嘖，真難得，鄒總居然會說謝謝。”
“你救了我妹妹，這是應該要說的。”鄒永的視線掠過他差不多快要擦乾淨的臉，隨即又銳利如刀鋒般，直直地刺向他的眼，“你跟白靈，是怎麼認識的？”
變臉可真快！
剛說完謝謝，立馬又來興師問罪。
鄒永，你他媽是學川劇的吧！
陳南吐了一個煙圈，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還沒開口回應，就又聽見鄒永說。
“是不是想利用她，來對付我？”鄒永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
陳南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甚至沒有因為他話語裏的尖銳而生出波瀾。隻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開口道：“快停止你的臆想！”
“我跟她在你之前就已經認識了。”陳南手指抖動了一下煙灰，繼續說：“也是最近才知道，她是你的妹妹。”
鄒永的眼神沉了沉，迅速衡量陳南話裡的真假，以及其中可能蘊含的資訊量。他心中的懷疑並未完全散去，某種更複雜的情緒開始翻湧。
他的目光，緊鎖著陳南，“她出事的時候，為什麼跟你打電話求救？”這個問題，在他心裏盤旋已久，比之前的質問更核心，也更讓他難以釋懷。一個他自以為保護得很好、理應完全依賴他的妹妹，在危急時刻，選擇的求助物件竟然不是他。
陳南有些無語，甚至帶著一點近乎殘忍的直視，反問道：“這話，不應該問你自己？”
鄒永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為什麼寧願找一個外人......”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震撼，“也不找家裏人求救？”
鄒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緊如岩石。
說實話，他也想不通為什麼？明明從小到大，白靈最黏的人是自己，在鄒家的地位也比他高。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變了，變得不愛說話，變得疏離，變得陌生......
“是不是你們對她而言......”陳南扔掉快要燃盡的煙頭，繼續說：“沒那麼值得信任？也或許是......其他？”‘其他’兩個字，陳南咬得很輕，卻留下了無限想像的空間。
是控製太嚴讓她窒息？還是因為他們家族內部的隔閡？也或許是他這位哥哥給予的保護，本身就成了她不敢求助的枷鎖？
陳南沒有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紮在他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鄒永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臉上的那些從容和冷厲，都在這一刻凍結、剝落。是空白的僵滯，也是被猝然擊中要害的震動。
空氣中的沉默，被走廊裡又急又快的腳步聲打斷了。
聽腳步的輕重和規律，估計是白靈帶著私人醫生來了。
鄒永低沉地對陳南說：“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那我就不客氣了。”陳南也不矯情，這可是他用命換來的，應得的！
“哥，醫生來了。”白靈將鄒永家的私人醫生請進門。
看著滿地的狼藉，還有變形的門和椅子，可想而知原先的戰況有多激烈。醫生不由得渾身一顫，眼睛不敢再到處亂看，直奔著額頭上有傷的陳南過去。
房間裏，頓時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私人醫生動作嫻熟，正低頭處理陳南那進了血漬的眼睛，還有額頭那傷口，口子不大，但有些深，他鑷子夾著浸透藥水的棉球，劃過綻開的皮肉時帶著尖銳的刺痛。陳南抿緊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
真正打破沉寂的，是床上那頭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白靈！你長本事了是吧？半夜三更跑去酒吧？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你成年了嗎？你就敢去！”鄒永那焦急又帶著怒意的聲音，劈頭蓋臉地朝白靈發泄。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白靈頭暈，她縮了縮脖子，眼睛紅紅的，小聲辯解，“哥，我就是心情不好，想找個熱鬧的地方坐坐，沒想到......”
鄒永打斷她，聲音又拔高一度，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沒想到會有人敢拉扯你，對你動手動腳，你奮力反抗，打傷了那人，然後惹來了更多的報復！要不是.......”他猛地頓住，側目朝陳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怒火未消眼睛裏，又摻雜了複雜的東西。
他也不想在外人麵前失態，但他差點失去了這個妹妹，還有對妹妹不第一時間找他而感到氣憤，這些他真的忍無可忍！
鄒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剋製什麼，再轉回到白靈身上時，語氣沉得嚇人，“今天要不是陳南及時趕到，你說不定連命都沒有了！”
他這可不是在危言聳聽，今天若不是陳南，白靈估計難逃一劫。
白靈嚇得身子顫慄了一下，原來她哥都已經知道了。
“出了事為什麼不立刻給我打電話？”鄒永瞪著她，如果那目光有溫度的話，那一定是能把她燒成灰的程度，“我的號碼是擺設嗎？還是覺得你哥我，連這點事都擺平不了？”
“對......對不起......”白靈的聲音帶著哭腔，肩膀微微顫抖。不僅僅是因為被鄒永罵哭，還有後怕，今天真的是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鄒永盯著她紅了的眼眶，僵硬的麵容一軟，眼底滲透出心疼，但出口的話卻依舊又冷又硬，“我看你根本沒把我當成哥哥！”
這邊私人醫生包紮傷口的動作並未停止，彷彿對那邊的家庭風暴早已司空見慣。陳南隔著醫生活動的手臂，看向那對兄妹，特別是鄒永，眸光深了深。
一向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的鄒永，竟然也會有這麼失控的一幕？
看樣子，這對兄妹，比他想像中關係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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