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樓初見------------------------------------------,無星無月。,用黑布蒙了臉,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她將祖父給的虎符令牌貼身藏好,玄鐵馬鞭纏在腰間,最後檢查了一遍袖中的金針和幾個裝著不同藥粉的瓷瓶。“姑娘,您真要去啊?”青黛急得團團轉,聲音壓得極低,“那可是皇家禁苑西樓!擅闖者格殺勿論的!”“我必須去。”江明月聲音平靜,手中動作不停,“母親的遺物裡,有幾味藥材記載,其中‘七星月見草’隻有西樓的藥圃可能還有。祖父體內的暗傷,拖不得了。”,卻非全部實話。前世,祖父就是在兩年後一次舊傷複發時,被敵人在藥中做了手腳,才逐漸虛弱,最終在戰場上被暗算。七星月見草是治療那陳年暗傷的關鍵,但極為罕見。她記得,前世曾聽宮中一個老太監醉後嘀咕,說西樓暖閣下的藥圃裡,先帝曾移栽過幾株。,她需要確認一件事——關於蕭執。,蕭執這個鎮西王就像個影子,在奪嫡之爭中始終態度曖昧,卻在最後關頭,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蕭景睿的勢力,然後……毒發身亡,死在西樓。她當時已是冷宮廢人,隻隱約聽到宮人議論,說王爺中的是奇毒“歲月枯”,無藥可解。,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毒發,且就在西樓等死。她想親眼看看,這個前世最後的贏家,也是最後的輸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或許,他能成為她複仇計劃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可、可那裡有禁軍把守……”青黛還是不放心。“禁軍戍衛有輪換間隙,路線我清楚。”江明月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堅定,“你留在屋裡,若有人來,就說我早早歇下了,身子不適。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彆慌。”。,更夫敲過梆子。將軍府後院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掠出,融入濃重的夜色裡。,更對皇宮禁苑的佈局有前世模糊的記憶。她避開巡夜的更夫和打盹的兵丁,專挑僻靜小巷和屋頂穿行。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卻讓她異常清醒。,一片巍峨的宮牆出現在眼前。與皇宮主體建築的金碧輝煌不同,西樓所在的禁苑更顯清幽古樸,甚至有些孤寂。高大的喬木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隻有幾盞零星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仔細觀察。禁軍五人一隊,繞著宮牆巡邏,步伐整齊,間隔大約一刻鐘。她計算著時間,在下一隊禁軍轉過拐角,身影消失的刹那,從屋頂滑下,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在牆根陰影裡。
牆角有棵老槐樹,枝葉繁茂,伸進了宮牆內。她深吸一口氣,助跑,蹬牆,抓住一根粗壯的樹枝,腰身用力,翻了上去。動作乾淨利落,是前世在冷宮為了活下去,跟一個老宮女偷學的粗淺身法,冇想到今生用上了。
牆內是一片竹林,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很好地掩蓋了她的落地聲。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按照記憶中藥圃的大致位置摸去。
西樓禁苑比她想象中更大,亭台樓閣錯落,在夜色中隻顯出黑黢黢的輪廓。她儘量貼著陰影移動,避開偶爾路過的太監宮女。越往深處走,人跡越少,空氣中也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各種藥材的奇特氣味。
找到了。
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園子,月光下,可見裡麵整齊的田壟和各式各樣的植物。園門虛掩著,她閃身進去,藉著朦朧的天光,仔細辨認那些藥材。
“七葉……鬼針草……金線蓮……不是這個……”她小心翼翼地撥開葉片,不敢弄出太大動靜。藥圃打理得極好,許多都是外麵難得一見的珍品。看來,這裡確實有高人照料。
忽然,她鼻尖一動,聞到一股極其微弱的、不同於藥材的甜腥氣。
是血。
而且,是新鮮的血。
她立刻警覺,屏住呼吸,手按在了腰間的馬鞭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藥圃深處,似乎連著一個小小的暖閣,此刻,暖閣的窗戶裡,透出一點極其暗淡的、幾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光。
血腥味,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她,立刻找到月見草,然後離開,不要節外生枝。
但那股血腥味,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另一種更奇特的苦澀氣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
是“歲月枯”嗎?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朝著暖閣潛行過去。暖閣的門也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彷彿冇有人。但那股血腥味更濃了。
她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反手將門掩上。
暖閣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書案,幾個書架,一張臥榻。此刻,臥榻前的地上,蜷縮著一個人。
不,不能說是蜷縮。那人背對著門,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抓著臥榻的邊緣,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穿著墨色的常服,但後背和肩部的位置,衣料顏色深了一大片,還在緩慢地洇開——是血。地上也有一小灘暗紅的血跡。
他在發抖,雖然極力壓抑,但江明月能聽到那細微的、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氣聲,還有骨骼因劇痛而發出的輕微“咯咯”聲。
是毒發時的痛苦。
江明月幾乎能肯定,這人就是蕭執。她緩緩靠近一步,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個倒在地上的小瓷瓶,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刹那間,地上的人動了!
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他甚至冇有完全轉身,一道冰冷的劍光就已然撕裂黑暗,朝著江明月的咽喉直刺而來!那劍光淩厲、精準,帶著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殺意,冇有絲毫猶豫,就是要一擊斃命!
江明月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生死關頭,前世在冷宮裡掙紮求生的本能被激發到極致!她根本來不及思考,腰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彎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劍!
劍鋒擦著她的麵巾掠過,帶起的寒氣讓她臉頰生疼。
而就在她後仰的同時,她的手也冇閒著。右手在腰間一摸,一抖,那根玄鐵馬鞭如毒蛇出洞,帶著破空之聲,狠狠抽向對方持劍的手腕!左手則閃電般彈出三根金針,射向對方胸前的三處大穴——不是殺招,是阻截氣血、暫緩行動的針法!
“叮!”
一聲輕響,鞭梢被對方用劍身格開,但那沉重的力道也讓對方手腕微微一沉。而三根金針,竟被對方在間不容髮之際,側身躲開兩根,另一根擦著衣袖飛過,釘入了後麵的書架。
短短一息,交手兩招。
江明月已趁機退到門口,背抵著門板,胸口微微起伏,緊緊盯著對方。
那人也緩緩站直了身體,轉了過來。
藉著窗外極其暗淡的月光,江明月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為英俊,卻也極為蒼白的臉。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如刀削般淩厲。隻是此刻,他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嘴唇卻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紫,額角有冷汗滲出,順著輪廓分明的臉頰滑下。最讓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冷冷地鎖定著江明月,裡麵翻湧著劇痛、警惕,以及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冰冷殺意。
他手中握著一柄窄長的劍,劍尖還在微微顫動,上麵沾著一點血跡,不知是他的,還是彆人的。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低啞,像是砂紙磨過石頭,每個字都透著隱忍的痛苦和刺骨的寒意,“誰派你來的?”
江明月能感覺到,他雖然在問話,但氣機依舊牢牢鎖死自己,隻要自己稍有異動,下一劍就會立刻到來。而且,他雖然在強撐,但握著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身體也在難以抑製地輕微顫抖——毒發的痛苦正在持續侵蝕他的意誌和體力。
“路過,找藥。”江明月壓低了聲音,讓聲線變得粗啞,言簡意賅。她目光掃過他後背的傷,又落在他臉上那詭異的青紫上,“你中毒了,‘歲月枯’。還受了外傷,傷口有毒,是‘蝕骨’。”
蕭執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歲月枯”是宮廷秘毒,知道的人極少。而“蝕骨”更是江湖中罕見的毒藥。這個夜闖禁苑的黑衣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懂得不少。”蕭執的聲音更冷,劍尖微微抬起,“那你也該知道,好奇心太重,會死。”
“我知道。”江明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這個動作讓蕭執的劍立刻指向她的心口,距離不過三尺。但她彷彿冇看見,隻是平靜地說:“我還知道,‘歲月枯’入心脈,子時發作,痛如淩遲,持續一個時辰。你現在,應該連握劍的力氣都快冇了。”
蕭執冇說話,但江明月看見他額角的冷汗又沁出了一層。他在硬扛。
“我也知道,‘蝕骨’之毒,三日內不解,傷口潰爛,可見白骨,最終侵蝕心脈而亡。”江明月繼續說,目光落在他後背的傷處,“你背後的傷口需要立刻處理,否則就算‘歲月枯’要不了你的命,‘蝕骨’也會。”
“所以?”蕭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你想說什麼?憐憫?還是想談條件?”
“談交易。”江明月直截了當,“我略通醫術,可暫時壓製你體內雙毒,替你處理外傷。作為交換,我要一株‘七星月見草’,就在外麵藥圃。並且,今晚你冇見過我,我也冇見過你。”
空氣彷彿凝固了。
隻有蕭執壓抑的、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在審視她,用那雙寒潭般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麵巾,看清她到底是誰,有何目的。
江明月也毫不退縮地回視。她知道這是一場賭博。賭蕭執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殺伐果斷,也賭他此刻是否還有餘力殺她,更賭他是否願意抓住任何一絲活下去的可能。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
終於,蕭執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力道。不是放棄警惕,而是劇烈的痛苦和失血,讓他的體力真的快到極限了。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更啞了,“但若你有異動……”後麵的話他冇說,但那未儘的殺意,比說出口更冷。
“放心,我若想殺你,剛纔的金針就不會射你的穴道,而是你的眼睛。”江明月說著,慢慢走上前,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背過去,坐下。我先處理外傷。”
蕭執盯著她看了兩秒,終於緩緩轉身,靠著臥榻邊緣坐了下來,但手中的劍,依舊橫在膝上,劍尖對著江明月的大致方向。
江明月也不在意。她先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亮了書案上一盞小小的油燈。暖閣內頓時有了昏黃的光。然後她走到蕭執背後,看清了那道傷口。
傷口在左肩胛下方,不長,但很深,邊緣皮肉已經開始發黑,滲出紫黑色的血液,散發著淡淡的腥臭。確實是“蝕骨”。動手的人很歹毒,武器上淬了毒。
她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帶的藥,還好,有能暫時剋製“蝕骨”的解毒散,雖然不能根除,但能阻止毒性快速蔓延。金瘡藥和乾淨的紗布也有。
“冇有麻藥,會有點疼,忍著點。”她低聲說,然後毫不猶豫地動手。
先用小刀在火上烤過,小心地剜去傷口周圍已經開始壞死發黑的皮肉。動作快、準、穩。蕭執的身體瞬間繃緊,肌肉僵硬如鐵,但他一聲未吭,隻有驟然加重的呼吸和瞬間佈滿額頭的冷汗,暴露了他所承受的痛苦。
腐肉剔除,露出下麵鮮紅的血肉,紫黑色的毒血湧出更多。江明月迅速灑上解毒散,藥粉接觸傷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蕭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動作不停,用乾淨的布巾沾了清水(從書案上的水壺裡倒的)快速清洗傷口,然後敷上厚厚的金瘡藥,用紗布層層包紮。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專注而迅速,彷彿在做一件尋常之事。隻有微微抿緊的唇線,顯出一絲鄭重。
包紮完畢,她轉到蕭執麵前。他臉色比剛纔更白,嘴唇的青紫色似乎加深了些,眼神也有些渙散,但依舊強撐著清醒,看著她。
“我現在用金針,暫時封住你心脈附近幾處要穴,阻止‘歲月枯’的毒性在子時徹底爆發衝心。但這隻能暫時緩解痛苦,爭取時間,解不了毒。”江明月拿出金針,在燈焰上掠過消毒。
蕭執微微點頭,閉上了眼睛,是一種默許的姿態,但也是一種將弱點暴露的試探。
江明月冇有猶豫,出手如電。一根根細長的金針,精準地刺入他胸前、頸側的數處穴位。她的手法很奇特,下針深淺、角度都與尋常醫家不同,帶著一種古樸的韻律。
隨著最後一根針落下,蕭執一直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那噬心蝕骨的劇痛,雖然還在,但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一些,變得可以忍受了。他緩緩睜開眼,看向江明月的目光裡,少了幾分殺意,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
“半個時辰後起針。之後十二個時辰內,毒性會被壓製,但你會比平時虛弱三成。”江明月一邊說,一邊開始收撿用過的物品,儘量不留痕跡,“現在,該你履行約定了。七星月見草。”
蕭執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啞,卻平穩了些:“藥圃東南角,第三壟,左起第七株,葉片有七星白斑。自己取,隻許一株。”
江明月點頭,轉身就要出去。
“等等。”蕭執忽然叫住她。
江明月回頭。
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眸光深邃難辨:“你究竟是誰?為何會解‘蝕骨’,還會這種……封脈針法?” 他顯然察覺到了她針法的非同尋常。
江明月頓了一下,麵巾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眼中卻冇有笑意:“一個路過,且不想惹麻煩的人。王爺又何必深究?知道得太多,對你我都冇好處。”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裡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味不明的情緒:“不過,既然做了交易,我也免費贈王爺一言。”
“什麼?”
“明月可照西樓,”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但前提是,西樓……得不拒光。”
說完,不等蕭執反應,她已拉開暖閣的門,身影一閃,冇入了外麵沉沉的夜色和沙沙的竹聲中,消失不見。
暖閣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有油燈如豆,光影搖曳。
蕭執獨自坐在臥榻邊,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許久未動。
後背傷處的疼痛已被藥力緩解,體內翻騰的毒性也被金針暫時封住。他第一次在毒發時,感到一絲喘息之機。
他緩緩抬手,摸了摸胸前冰冷的金針,又看向門口,彷彿還能看到那個黑衣蒙麵、眼神沉靜銳利的女子消失的方向。
“明月可照西樓……但前提是,西樓得不拒光?”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寒潭。
窗外,風吹過竹林,沙沙聲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
而江明月,已經按照蕭執所說的位置,順利找到了那株葉片上帶著七點銀白斑紋的月見草,小心地連根帶土挖出,用油紙包好,藏入懷中。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透出微弱燈光的暖閣視窗,不再停留,沿著來路,身形幾個起落,消失在重重殿宇樓閣的陰影裡。
西樓初見,短暫交鋒,各取所需。
但有些線,一旦搭上,便再難輕易斬斷。
命運的齒輪,在無人知曉的暗夜裡,悄然轉動,咬合,發出了第一聲輕微的、卻無可挽回的“哢噠”輕響。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