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哇”的一聲,把整個早晨喝下去的稀粥都還了出來。
溫熱的、帶著酸餿奶腥氣的穢物,就這麼直直地掛在了沈敬山那件質地精良的呢子大衣上,緩緩向下滑落,留下一道狼藉的黃白痕跡。
抱著孩子的婦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擦拭沈敬山衣服上的汙漬,嘴裡語無倫次地道歉。
“對不住,先生,對不住,孩子他不是故意的,我給您擦乾淨,我給您擦乾淨。”
她的手粗糙而慌張,本想用袖子去擦,可那袖子比沈敬山的大衣還要臟,這麼一抹,反倒將那汙漬擴大了一圈。
沈敬山的臉已經黑成鍋底了。
他猛地站起身,後退了一步,滿眼的厭惡和噁心幾乎要溢位來。
整個院子裡的病人都被這動靜驚動了,竊竊私語聲和壓抑的抽氣聲此起彼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狼狽不堪的一幕上。
那婦人嚇得快要哭出來,抱著孩子就要跪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這尷尬的僵局。
“春杏,打盆溫水來,拿塊乾淨的布巾。給老爺把衣服擦一擦。”
沈知意甚至沒有抬頭看沈敬山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快要嚇傻的婦人和啼哭不止的孩子身上。
“再拿一塊飴糖給孩子含著。”
春杏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進了後堂。
沈知意這才抬起眼,看向那個手足無措的婦人,聲音放緩了些。
“大嫂,別怕,小孩子腸胃弱,發燒嘔吐是常事,不是什麼大毛病。”
沈敬山可算是抓到了一個機會,直接無視了排隊的病人,幾步走到沈知意的診桌前,將那帶著汙漬的袖子往前一遞。
“知意,你看這叫什麼事。”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怒火和紆尊降貴的委屈。
沈知意終於正眼看向他:“爹,有事?”
沈敬山被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強行把火氣壓下去,將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還是通行證的事。”
“上次說過了,不行。”
沈知意的拒絕乾脆利落。
“你聽我把話說完嘛。”沈敬山急了,“我們這邊的廠子,島國人臨時加了單子。”
沈家的布莊和織造廠,島國人進城的時候就徵用了。
這事她早就知道。
織造廠從半年前剛淪陷開始,產出的東西大部分就都是軍備物資:軍服、綁腿布、帆布、帳篷料子。
沈敬山靠著這個,一邊給島國人當狗,一邊還能從中間刮點油水。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島國人一開始要的就不少了,”沈敬山見她在聽,趕緊繼續說,“現在又加了,而且催得急,比之前翻了一倍都不止,要的東西又多又快,限期十天交貨,交不出來……”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清楚。
交不出來,沈家的腦袋就得搬家。
沈知意聽著,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翻了一倍不止,催得急,限期十天。
日本人要這麼多軍備物資幹什麼?
隻有一個可能,增兵。
清晏城附近可能要有大動作了。
沈敬山臉上堆著愁苦:“我現在庫裡的原材料撐死能出一半的貨,再多沒有了,城裡也買不到,日本人把周邊能搜的都搜走了。”
沈知意抬眼看他:“工人呢?”
“跑了!”沈敬山無能狂怒。
“之前還能哄著乾,給糧給錢,湊合著過,現在加了這麼多量,大家都知道這是在給島國人做軍備,說什麼都不肯幹了。老工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磨洋工,我說什麼都不頂用。”
沈知意聽著,依舊沒有說話。
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讓沈敬山心裡越發沒底,隻能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爹想出城去找人,城外逃難的流民多,餓著肚子的人有的是,隻要給口飯吃,不怕拉不到幾十個人進來幹活。”
“另外,”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我在灰城有個老相識,姓宋,做布料生意的,前兩年有過來往,他那邊可能還有些存貨能調配,但得我親自去一趟才能談。”
他把一切都算計得很好,連時間都計劃好了。
“灰城來回三天,加上找人,最多五天,我保證不耽誤你的事兒。”
“灰城?”沈知意微微眯了一下眼,重複著這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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