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昀看著陸驍，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記憶裡的陸驍，是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站在北平大學物理係的講台上，跟老師爭論，自信得有些張揚的陸驍。
現在這個陸驍，是一塊被山風和戰火反覆打磨過的石頭，堅硬粗糲，帶著鋒利的稜角，但內心卻還是像少年時埋著一團火的陸驍。
\"你變了很多。\"宋昀說。
\"嗨，你直說我老了唄。\"陸驍聞言，咧開嘴笑了起來：\"但有些事沒變。\"
\"哪些？\"宋昀挑了挑眉。
陸驍抬起眼，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好看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狡黠的認真：\"講真，上次在北平打賭，說好輸了請客，你是不是還欠我一頓羊肉鍋子，你認還是不認？\"
宋昀愣了一秒，旋即也跟著笑了起來，胸腔裡那點鬱結的情緒，活活這一句話給撞散了：\"你還記著這個。\"
\"我記性向來好。\"陸驍撩起眼皮，那股子痞氣又回到了他臉上，\"等打跑了島國人，咱們回北平，你請我去白魁老號再吃一頓啊。\"
宋昀的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悵然：“那家館子還開不開，不好說啊。\"
\"肯定開著。\"陸驍說得篤定，\"上次掌櫃的說了，他們要做成百年老字號呢。\"
宋昀仰起頭，把目光投向山坳上方那片墨藍色的夜空。
北平的冬夜也是這樣，但那時候看這片天，心思不一樣。
\"你當初讀物理，\"宋昀忽然開口，\"以後還打算念嗎？\"
\"唸啊。\"陸驍沒猶豫，回答得乾脆利落，\"打完了就回去念，物理有用，我學的東西可不能扔。\"
他頓了頓，反問道：\"你呢？\"
\"還是商科。\"宋昀吸了口氣，\"我爹說，亂世更要懂生意。\"
\"那就對了。\"陸驍把手揣進棉襖口袋，\"你搞錢，我造炸彈，各有各的用處。\"
山坳裡的風一陣一陣地刮，遠處枯木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們身後那扇簡陋的木板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沈知意從屋裡走了出來。
\"都處理完了。\"她走過來：\"那個腹部的，膿腫引流了，燒應該會退，但我不能保證一針就徹底解決，得連續用藥五天，抗生素我留了四支，夠用。\"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
\"小石頭上手很快，怎麼操作我都教完了。\"
陸驍點了點頭：\"知道了。\"
小石頭從屋裡小跑著出來，手裡端著一隻豁口的瓷碗，小心翼翼地遞到沈知意麵前，裡麵是剛燒開的熱水，騰著白茫茫的霧氣。
\"大夫，忙半天了，你喝點熱水，外頭冷。\"
少年的眼睛很亮，充滿了最質樸的感激和崇拜。
\"謝謝。\"沈知意接過來，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她抬起頭，環視著整個山坳。
一支幾十個人的隊伍，就靠著這點家當，跟拿著大槍大炮的日本人就這麼周旋了小半年了。
陸驍看著她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絲笑意，帶著點不加掩飾的驕傲。
\"沈大夫對我這地兒可還滿意？\"
沈知意沒順著他說：\"我帶的吃的，在屋裡放著，都留給你了。\"
她剛在用複製架把李桂枝早上硬塞到她手裡的窩窩頭和大餅複製了很多份，裝在包裹裡，遞給了小石頭。
陸驍摸了摸鼻子，笑得更開了。
\"沈大夫你怎麼還偷聽別人講話呢？\"
沈知意沒理會他的調侃，把空碗遞還給小石頭。
\"走了。\"她轉向宋昀，\"已經很晚了。\"
\"嗯。\"宋昀應了一聲。
陸驍跟著他們走了幾步，一直送到那條狹窄的石縫出口。
他停下來，朝宋昀伸出手，兩個人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所有的言語都在這個動作裡，沒再說別的。
然後他看向沈知意，目光鄭重：\"沈大夫，謝謝。\"
沈知意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轉身走進了石縫。
兩人原路返回，沿那條碎石小路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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