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人慢慢散了一些,候診的隻剩下三四個。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閉眼,揉了揉眉心,腦子裡把上午見過的那些人過了一遍。
這些難民,大部分都不是本城的人。
他們說話帶著城郊和鄉下的口音,方言的調子跟城裡的不一樣。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門外下一個病人的身上。
“下一位。”
進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農婦,瘦得脫了形,兩邊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陷。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土布褂子,左邊的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傷口結了痂,但痂皮底下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黏液。
沈知意起身,示意她坐下。
清創,消毒,上藥,換紗布。
“大姐是哪裡的人?”沈知意一邊纏著紗布,“聽口音,不像城裡的。”
農婦抬起頭:“我是城外西邊孫家莊的。”
“你們是都住在城隍廟那邊嗎,剛纔是有好幾個孫家莊過來的。”
李桂枝也是 。
\"是。十月裡,島國人進了村,說要征糧,把村裡的糧食全搬走了,家家戶戶一粒不剩。\"
\"村長出來跟他們理論,當場就被槍托砸死了。\"
\"村裡的男人跑出來,有的想拚,有的想要回糧食,結果……\"
她停了一下。
\"當場死了十三個,後來又拉走了二十幾個,說是去做勞役修路,再也沒回來。\"
院子裡很安靜。
宋錦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把玩手裡的帕子,怔怔聽著。
“就這樣,村裡的房子被燒了,糧食沒了,男人沒了。我們這些老的,小的,女的,就拚了命往城裡跑,想活命。”
“島國人不讓進城,在城門口設了卡,說要檢查。”
“進城的人被他們扣了好幾天,沒吃沒喝沒地方住,好些老人和孩子,當時就沒撐住。”
“後來才放我們進來,讓我們都集中住在破廟裡。”
“但是進了城,也沒人管我們,就讓我們自生自滅。”
“破廟連個門都沒有,四麵漏風,住了三十幾口人,沒有糧,孩子餓得天天哭。”
“每天都有人病,每天都有人死。”
她說到這裡,終於停下來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裹上嶄新紗布的手臂。
“我這傷,被島國兵用槍托砸的。”
沈知意前世是見過打仗的,但此刻,這個農婦臉上那種死透了的平靜,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和鮮血淋漓的場麵,都要更重地梗在她的胸口。
這清晏城外,還有多少個孫家莊,沒有人知道。
島國人在城裡不動聲色,甚至還裝出一副秩序井然的樣子,讓商鋪開門,讓學校上課,營造出一片虛假的太平。
可城外的村莊,早已被他們燒殺搶掠,成了一片焦土。
青壯男人,要麼死了,要麼被抓去做勞役。
剩下的,隻有這些跌跌撞撞、僥倖逃進城裡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們用盡了全部的體力和運氣,走到了這座城裡,走到了這條破敗的街上,走到了這扇向所有人敞開的門前。
最後,用兩枚銅錢,或者一把棒子麵,坐下來,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大夫,來救治他們身體上的創傷。
這就是他們手裡,僅剩下的東西了。
沈知意將最後一道紗布打好結,收回手,站直了身體。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裡等候的那幾張臉。
老的,小的,斷了胳膊的,高燒不退的。
眼神已經熄滅的,眼神還沒有完全熄滅的。
每一張臉,都是一個孫家莊。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坐回診桌後。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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