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片刻,他還是從褲兜裡摸出一本磨得邊角發軟的電話本,快速翻了幾頁,很快找到了朱永貴村裡的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撥號盤,一圈一圈慢慢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村裡小賣部老闆的大嗓門,背景裡還夾雜著村民的說笑聲。
“喂?哪個啊?”
“大叔您好,我是徐文強。”
徐文強放輕語氣客氣道,“麻煩您幫我喊一下朱永貴,我找他有急事。”
“哦,行,你等著,我這就去喊他!”
老闆爽快應下,電話那頭便傳來“哐當”一聲放話筒的聲音,緊接著就是遠遠的吆喝聲。
“永貴!永貴!來接電話!”
徐文強就握著聽筒靜靜等著,耳邊隻有斷斷續續的雜音,心裡卻越等越沉。
約莫過了三四分鐘,聽筒才被人重新拿起,朱永貴喘著粗氣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幾分疲憊和疑惑。
“喂?”
“是我,徐文強,永貴。”
徐文強也不繞彎子。
“我問你個事,你那邊……工錢是不是還冇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歎息:“唉,彆提了,早就完工了,就一直拖著,每次問都說再等等,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你那邊做的,是不是華宇建築工程的專案?”
“是啊,就是華宇的。”
朱永貴聲音下意識壓低了些,帶著真心的提醒。
“我跟你說,你自己在外地做工也多留個心眼,彆到時候跟我一個下場。”
徐文強的心一點點往下沉,聲音也沉了幾分。
“我知道了,謝了,兄弟。”
“都不容易,自己多保重。”
“嗯,你也是。”
掛了電話,徐文強把電話本塞回褲兜,臉上那點輕鬆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站在原地定定神,眉頭緊鎖,眼神卻慢慢變得堅定。
他從口袋裡摸出零錢,遞到小賣部老闆麵前:“老闆,剛打電話的費用。”
老闆接過錢點了點頭冇多問。
徐文強轉身往樓上工地走去,打算先跟一起乾活的弟兄們打聲招呼。
剛走到樓梯口,就迎麵碰上兩個同鄉,一個是李老根,一個是趙小軍,都是跟著他一起乾泥瓦活的。
李老根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看他臉色不對,忍不住開口問:“強子,剛打電話呢?瞧你臉色不太好,冇事吧?”
徐文強搖了搖頭:“冇事,我媳婦打來的,問咱們這邊啥時候能完工。”
頓了頓,他才接著說:“咱們這邊驗收雖然通過了,可還有些地方得重新修補施工,得抓緊弄好,等錢款到賬之後,咱們差不多就能回去了。”
“青柏,你跟我出去一趟,我找王老闆說點事。”
隨即又看向其他幾人,“樓上這邊就先交給你們盯著,按咱們之前商量的來就行。”
張青柏是徐文強的小舅子,今年二十歲,還冇成家。
原本他打算跟著同村人去工廠打工,老丈人聽說徐文強要來深市做工,特意讓青柏跟著他,一來有個照應,二來也能學一門實實在在的手藝。
聽見三姐夫吩咐,張青柏連忙應道:“好。”
見徐文強在洗手,他也趕緊湊過去,用力搓掉手上的泥灰。
趙小軍拍著胸脯保證:“強哥你儘管放心,這邊有我們盯著,你快去快回!”
其餘幾人也都聽明白了原委,知道不是什麼要緊事,紛紛點頭應和。
徐文強應了一聲,不再多言,帶著張青柏匆匆下了樓。
出了工地大門,兩人在路邊等了幾分鐘,攔下一輛招手停中巴。
這種車便宜實惠,是民工們出門最常坐的交通工具。
徐文強掏出兩塊錢遞了上去,一人一塊,找了個靠車門的位置坐下。
車子一路顛簸搖晃,朝著王老闆住的小區開去。
半個多小時後,兩人在小區門口下了車。
張青柏一抬頭,眼睛瞬間就看直了,忍不住拽了拽徐文強的袖子,壓低聲音驚歎。
“三姐夫,這、這小區也太氣派了吧!樓房蓋得這麼高,牆刷得白白淨淨,跟咱們村裡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徐文強也抬頭看了一眼,心裡同樣有些感慨,“深市這邊好地方多著呢,這是王老闆住的小區,自然不一樣。咱們趕緊進去,彆耽誤事。”
張青柏連忙點頭,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四處張望,嘴裡小聲嘀咕:“真是開眼界了,以後咱們要是掙上錢,回家裡建一間這樣的房子就好了。”
徐文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活,以後都會有的。”
兩人順著樓道往裡走,徐文強憑著記憶找到對應樓層,在房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思緒,才抬手敲了敲門。
屋裡很快傳來腳步聲,門一開啟,出來的王老闆在這邊的女人,她認得徐文強,笑著招呼了一聲,便把兩人讓進了屋。
王老闆正坐在桌前對著賬本算賬,抬頭見是徐文強,放下手中的筆,語氣隨意地問:“文強?你怎麼來了?那邊的工程收好尾了嗎?”
王老闆本名王虎,今年已經四十多歲,早年在工地上摸爬滾打,手裡攢下不少人脈。
之所以願意把手裡的工程分包給徐文強,一是因為去年工地上有人鬨事,當時王虎不在現場,全靠徐文強帶著幾個同鄉穩住局麵,把人勸了出去。
這年代包工程,手下冇個穩重可靠的人根本鎮不住場子。
二來,兩人又是同鄉,王虎看徐文強手藝紮實、做事穩當,這才把五棟樓的泥瓦活,放心地包給他帶隊施工。
徐文強關上門,語氣顯得格外鄭重:“虎哥,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王虎下意識便以為又是來催工錢的。
這幾天工程眼看就要收尾,他手底下已經有好幾撥人過來問過錢。
心裡本就煩躁,語氣裡也帶上了幾分不耐:“怎麼,急著用錢了?工程馬上就收尾,驗收合格,錢一分都不會少你的,你急什麼。”
徐文強連忙擺了擺手:“虎哥,我不是來要錢的。我剛跟我一個老鄉通了電話,他也是在華宇的專案上乾活,工地三個月前就完工了,可到現在一分錢工錢都冇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