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敏一邊走,心裡一邊輕輕梳理著徐家的關係。
徐文強的父親兄弟三個,公公是老大,前些年從廠裡退休後也閒不住,一手木工活做得紮實牢靠。
每逢鎮上趕集,就推著自製的小木車去賣些板凳、小桌椅、農具配件。
平時村裡誰家要打個櫃子、修個門窗,也都會來找他,靠著這點手藝賺點錢貼補家用。
二叔年輕時應征入伍,在一次執行任務時不慎傷及腿部,落下了輕微的殘疾,行動略有不便。
退伍回來後便在村裡做事,後來老村長退休後當選了村長,為人公道正派,在村裡很有威望。
二叔家兩個兒子也都有出息,大兒子跟著二叔在村裡做事多年,踏實肯乾、人緣好,換屆選舉時被村民選進村委,幫著處理村務。
小兒子也追隨父親腳步,參軍入伍去了。
開小賣部的是三叔,家裡兩兒兩女,日子過得熱熱鬨鬨。
為了方便村裡人買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也為了家裡多一份進項,三叔便在村口開了這間小賣部,還裝了一部電話機,成了整個村子裡少有的能打電話的地方。
平日裡誰家要聯絡在外打工的親人,基本都要來這兒。
冇走多會兒,那間熟悉的小賣部就出現在眼前,木門邊上掛著塊褪色的紅布招牌。
張慧敏剛走近,正坐在門口的三叔就抬起了頭,一眼認出了她,嗓門洪亮地招呼:“是慧敏來了!”
“三叔。”
張慧敏笑著走進店裡,櫃檯後的三嬸也抬起頭,臉上堆起熱情的笑。
“慧敏,今兒怎麼有空過來?是要買東西,還是……打電話?”
三嬸一眼看出了她的來意。
張慧敏點點頭:“三嬸,我想給文強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外頭的工程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回來。”
“應該的應該的,男人在外頭乾活,當媳婦的哪有不惦記的。”
三嬸連忙走到電話機旁,“號碼還記得不?不記得我幫你翻本子,村裡誰的號我這兒都記著。”
“記得呢三嬸,我自己來就行。”張慧敏連忙上前。
徐文強工作的工地上也有個簡易小賣部,賣些菸酒零食,還裝著一部電話機,是工人們跟家裡聯絡的唯一地方。
張慧敏撥的,正是這個號碼。
電話隻響了兩聲,那頭就傳來一個粗啞的男人聲音,帶著工地特有的嘈雜。
“喂,哪位?”
“老闆您好。”張慧敏客氣道。
“麻煩您幫忙找一下徐文強,我是他家裡人。”
老闆應了一聲,直接把聽筒往櫃檯上一擱,就扯著大嗓門朝工地方向喊了起來。
“徐文強——!徐文強!來接電話!家裡打來的!”
張慧敏就這麼握著聽筒,安安靜靜地等著。
耳邊隻有斷斷續續的電流聲、遠處模糊的吆喝聲,還有工地裡隱約的機器響動。
三嬸見她安靜等候,也不打擾,隻在一旁忙著自己的事。
另一邊,工地之上。
徐文強正和工友們忙著收尾,腳手架拆得差不多了,牆麵收拾得乾乾淨淨,這活兒眼看著就要徹底完工。
忽然,樓下傳來小賣部老闆扯著嗓子的聲音。
徐文強手裡的抹子一頓,忙擦了把臉上的汗。灰一道白一道也顧不上細擦,隻隨手在衣襟上一蹭,拔腿就往樓下跑。
“來了!來了!”
一路跑到小賣部,他先從褲兜裡摸出五毛錢,遞到老闆手裡。
這是工地裡預設的傳呼費。
老闆接過錢,往抽屜裡隨手一放。
徐文強這才抓起櫃檯上擱著的聽筒,氣息還冇喘勻,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喂?慧敏?是你不?”
“是我,文強。”
張慧敏握著聽筒,心稍稍落了地,開口直說來意。
“你那邊工程,是不是快要完工了?”
“快了,就這兩天收尾,收拾完就能走。”
徐文強喘了口氣。
“怎麼了,家裡出事了?”
“家裡都好,你彆擔心。”
張慧敏連忙安撫,語氣卻沉了幾分。
“我就是……昨天碰見隔壁村朱永貴媳婦了,她跟我說,朱永貴他們工地早就乾完了,可工資到現在都冇結。”
這話一出口,張慧敏心裡輕輕一澀。
她並不是昨天才碰到朱永貴媳婦,而是前世外出打工時,才和朱永貴夫妻倆相識,也才從他們口中親耳聽說了這件事。
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文強和朱永貴雖然不在一個區乾活,上頭的大老闆竟是同一個人。
朱永貴夫妻倆還算幸運,大老闆跑路,他們的包工頭有些門路,拖了好幾年,終究把工錢一點點追了回來。
可她們家不一樣,最後落得一場白乾,不僅一分錢冇拿到,還平白欠下了一筆外債。
正因帶著這些記憶,她此刻才這般心緒不寧。
徐文強眉頭一皺:“朱永貴?我記得他。”
張慧敏語速快了些:“你們倆雖然不在一個地方乾活,可大老闆應該是同一個人!”
“嗯?同一個老闆?”
張慧敏聽出他疑惑,接著說:“聽朱永貴媳婦說,朱永貴在坪山區華宇建築工程做工。
他們工地三個月前就完工了,到現在一分錢都冇拿到手,一家人都快愁壞了。
我一聽說,心裡立馬就慌了,趕緊打電話問問你——你這邊……工錢都冇問題吧?”
徐文強一聽就明白了她的顧慮,輕聲解釋。
“他那邊跟我確實是同一家公司,不過我們這行,很多都是年底統一結清,這也不算稀奇事。”
頓了頓又安慰:“你彆慌,我這邊跟他那邊不一樣,我跟著的包工頭是老鄉,錢的事我心裡有數。”
“我知道包工頭是老鄉。”
張慧敏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楚。
“可包工頭上麵還有大老闆啊!真要是大老闆那邊不給錢、跑了,就算是老鄉,他也拿不出錢給你們結工資。”
徐文強心裡一沉,嘴上還是應著。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心裡會掂量。”
沉默一瞬,他像是想起什麼。
“對了慧敏,家裡……還有錢用嗎?我身上還剩幾百塊,不夠我等下就去郵局給你彙過去。”
張慧敏連忙搖頭,纔想起他看不見。
“不用,家裡還有錢,夠支撐的。你在外頭彆省著,該吃就吃,彆虧著自己身子。”
“好,我聽你的。你在家帶好倆孩子,有事隨時打電話找我。”
“嗯,你多注意安全。”
“好。”
聽筒裡傳來忙音,徐文強慢慢放下電話,站在櫃檯前沉默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