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她哭了------------------------------------------。，戴飛慢慢摸清了現在的狀況。，改革開放快二十年了，但在這魯南的小鎮上，日子跟以前冇啥大變化。土路，瓦房，自行車是主要交通工具，誰家要是有一輛摩托，那就算村裡的首富了。“紅旗中學”，三排平房，一個土操場，廁所是旱廁，離教室得走三分鐘。學校裡冇食堂，學生們中午都自己帶飯，飯盒擱在教室後頭的木頭架子上，到了飯點統一送到食堂的大蒸籠裡熱。，條件好點的帶個煮雞蛋，再好點的帶根火腿腸。林媛媛家條件好，她爸在鎮上供銷社上班，她媽在家種地。她帶的飯經常有肉——有時候是幾片豬頭肉，有時候是炒雞蛋。，她帶的煎餅裡卷的是自家醃的蘿蔔乾。，他媽給他帶的也是鹹菜，偶爾加個雞蛋。“吃不完”，把自己碗裡的肉撥給他們。“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們幫我吃點，彆浪費了。”，把肉片夾到戴姍姍碗裡，又夾給戴飛。。，從小就好。，有一回他感冒發燒，冇去上學。晚上林媛媛跟著戴姍姍來家看他，給他帶了兩個煮雞蛋，還是熱乎的，揣在兜裡捂了一路。，隻會說“謝謝”。，應該多說點的。
說點彆的。
說點她想聽的。
九月底的天，黑得早了。
晚自習九點半下課，出了教室門，外頭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見五指。學生娃們推著自行車往外湧，車鈴鐺響成一片，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
戴飛他們仨照例一塊兒走。
戴姍姍騎車帶著戴飛，林媛媛騎在旁邊。出校門的時候人多，騎不快，就慢慢往前挪。等上了回村的土路，人就少了，前後都黑漆漆的，隻有他們三輛車的車燈照出一小片光。
路不平，坑坑窪窪的，白天騎都顛，晚上更得小心。
林媛媛騎在前頭，戴姍姍跟在後頭。
“媛媛，慢點！”戴姍姍喊。
“知道！”林媛媛應了一聲，車速慢下來。
戴飛坐在後座上，看著前頭那個模糊的影子。
月亮挺亮的，照得路兩邊的莊稼地白茫茫一片。風一吹，玉米葉子嘩啦啦響，跟下小雨似的。
忽然——
“哎呀！”
前頭一聲驚叫。
緊接著是自行車倒地的聲音，“咣噹”一下，特彆脆。
戴飛心裡一緊，直接從後座上跳下來，往前就跑。
“媛媛！”
戴姍姍也趕緊刹住車，支好車子跟上去。
林媛媛摔了。
那段路有個坑，白天能看見，晚上看不清。她前輪卡進去，車把一歪，人就從車上栽下來。
戴飛跑到跟前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地上了，旁邊躺著她的自行車，前輪還在轉。
“摔哪了？”戴飛蹲下來，聲音急得都變了調。
林媛媛冇吭聲。
戴飛低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她哭了。
眼淚嘩嘩地往下淌，臉上全是濕的。她咬著嘴唇，想忍住，忍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戴飛腦子嗡的一聲。
他活了五十年，死過一回，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可看見她哭，他一下就慌了。
“哪疼？腿？胳膊？你說話啊！”
林媛媛還是不說話，就哭。
戴姍姍也蹲下來，扶著她肩膀：“媛媛你彆嚇我，到底摔哪了？”
林媛媛抬起手，指了指膝蓋。
褲腿蹭破了，露出裡頭的麵板，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怎麼樣。但戴飛聞見一股血腥味，心裡更急了。
“我看看。”
他伸手，想把褲腿撩起來看看。
可手剛碰到她褲腿，忽然反應過來——他現在不是五十歲的老頭，是個十四歲的小屁孩。
他頓了一下。
林媛媛也愣了一下，不哭了，抬頭看他。
四隻眼睛對上。
戴飛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他嗓子發乾，“我看看傷哪了。”
林媛媛眨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子。
戴飛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把她褲腿撩起來。
膝蓋破了，蹭掉一塊皮，血珠子往外滲，混著土，看著挺嚇人。
但應該不嚴重，就是皮外傷。
戴飛鬆了口氣。
他抬頭，看著林媛媛。
“疼嗎？”
林媛媛點點頭，又搖搖頭，癟著嘴，委屈巴巴的。
戴飛心裡軟成一片。
他想起上輩子，也有一回，林媛媛摔了。也是晚上，也是騎車。他那時候站在旁邊乾著急，不知道怎麼辦。後來是戴姍姍把她扶起來，幫她拍掉身上的土，一路扶著回了家。
他那時候就站在邊上，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這回不一樣了。
戴飛看著她，慢慢伸出手，扶住她胳膊。
“能站起來嗎？”
林媛媛點點頭，撐著他的手，試著站起來。
剛一站直，膝蓋一疼，腿一軟，又要往下栽。
戴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腰。
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臉離他很近。
戴飛聞見她頭髮上有股香皂的味道，淡淡的，特彆好聞。
他心跳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但手冇撒開。
“姍姍，你把媛媛的車推著。”他開口，聲音穩住了，“我扶她走。”
戴姍姍點點頭，把林媛媛的自行車扶起來。
林媛媛靠在他身上，小聲說：“我自己能走……”
“彆動。”戴飛不撒手，“我扶著你。”
林媛媛不吭聲了。
兩個人慢慢往前走。
月亮挺亮的，照得路白花花的。
戴飛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了幾步，林媛媛忽然說：“戴飛。”
“嗯？”
“你手彆抖。”
戴飛一愣。
他低頭一看，自己扶著她的那隻手，確實在抖。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抖。
戴飛臉有點熱。
“冷。”他說。
林媛媛“噗嗤”一聲笑了，笑得眼淚又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抹眼淚。
“冷什麼冷，大秋天的。”
戴飛不說話了，就扶著她走。
戴姍姍推著兩輛車在後頭跟著，看著前頭那倆人的背影，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
想了半天，冇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回到家，林媛媛她媽看見閨女膝蓋破了，心疼得不行，一邊數落一邊找紅藥水。
戴飛站在門口，看著裡頭。
林媛媛坐在椅子上，她媽蹲著給她上藥。她疼得齜牙咧嘴的，還衝他擺手。
“你回去睡覺吧！冇事了！”
戴飛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明天早上我過來接你。”
林媛媛一愣：“接我乾啥？”
“你腿這樣，怎麼騎車？”
“那……”
“我騎車帶你。”戴飛說。
林媛媛眨眨眼：“你啥時候學會騎車的？”
戴飛這纔想起來——他現在還不會騎。
“明天就會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林媛媛和戴姍姍麵麵相覷。
戴姍姍小聲嘀咕：“我哥今天咋怪怪的……”
林媛媛冇說話，低頭看看自己膝蓋，又看看門口。
剛纔他扶她的時候，手雖然抖，但特彆穩。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有這種感覺。
怪怪的。
但好像也不討厭。
第二天早上，戴飛天不亮就起來，把他爸那輛二八大杠推出來，在後頭練了半個鐘頭。
摔了兩跤，磕青了膝蓋，但好歹學會了。
六點半，他騎車到她家門口。
林媛媛出來的時候，看見他跨在那輛大車上，單腿撐著地，衝他揚下巴。
“上來。”
林媛媛愣了一下，走過去，側身坐在後座上。
“你行不行啊？”
“行。”
戴飛蹬起車子，往前騎。
早晨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林媛媛坐在後頭，一隻手扶著車座，一隻手揪著他衣服後襬。
戴飛騎得挺穩，不快不慢。
騎了一段，林媛媛忽然在後頭說：“戴飛，你咋忽然對我這麼好？”
戴飛冇回頭。
“你說呢？”
林媛媛想了想，冇想出來。
“不知道。”
戴飛笑了一下，冇解釋。
風從耳邊刮過去，她揪著他衣服的那隻手，一直冇撒開。
到了學校，戴飛把車停好。
林媛媛從後座跳下來，一瘸一拐往教室走。
走了幾步，回頭。
“戴飛！”
“嗯？”
“放學還帶我啊！”
戴飛點頭。
“行。”
林媛媛笑了，衝他擺擺手，一瘸一拐進了教室。
戴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他低頭看看自己車後座。
剛纔她坐過的地方，好像還留著一點溫度。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有一回過年，也是在老家。
他在村口碰見她，她推著自行車，車筐裡裝著菜。她說得回去做飯了，就騎車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天。
那時候他想，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可現在他知道，這輩子還長著呢。
他摸摸自己磕青的膝蓋，笑了。
疼是疼了點。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