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一九九八------------------------------------------“戴飛！走啦——！”。，是灰撲撲的房梁，糊著舊報紙，報紙上的字都發黃了。，是公雞打鳴，是狗叫，是隔壁二大娘扯著嗓子喊她家小子吃飯。，半天冇動彈。。、紮滿針眼的老手。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分明，虎口有層薄薄的繭——那是暑假幫家裡掰苞米磨出來的。。，不鬆，光滑得跟剝了皮的雞蛋似的。“戴飛——！！！”，比剛纔更急，帶著點要發火的意思。，連鞋都冇顧上穿，光著腳跑出去，拉開堂屋的門。。，穿著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藏藍色褲子，腳上是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頭髮紮成馬尾，劉海有點長，被早晨的風吹得一跳一跳的。，白淨淨的，眉心有顆小小的美人痣。
她正瞪著他，眼睛瞪得溜圓，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攥著拳頭，那架勢，他要再不出來，那拳頭就要捶他身上了。
戴飛站在門檻上，看著那張臉，忽然就不動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了層金邊。
她身後的院牆上爬著絲瓜藤，開著嫩黃的花。牆根底下種著幾棵向日葵，正衝著太陽仰著腦袋。鄰居家的煙囪冒起炊煙，空氣裡有股燒柴火的味道，還有誰家烙餅的香味。
遠處有人在放錄音機，是那英和王菲的《相約九八》。
“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戴飛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嗓子眼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林媛媛等急了，三兩步跑過來，站在台階下頭，仰著臉看他。
“你傻啦？站那兒發什麼呆？喊你八百遍了都聽不見！”
戴飛低頭看著她。
她眉毛皺著，嘴撅著，一臉的不耐煩。可是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頭映著他的影子。
戴飛忽然想哭。
又忽然想笑。
他活了五十年，死過一回，現在又站在這兒，站在1998年的早晨，站在他家老房子的門檻上，站在她麵前。
老天爺待他不薄。
“說話呀！”林媛媛真急了，伸手就捶他胳膊一下，“啞巴啦？”
戴飛被她捶得一晃，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心口的濁氣吐出去，開口說話，嗓子有點啞：
“媛媛。”
“嗯？”
“你剛纔說什麼？我冇聽清。”
林媛媛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真情實感，一點不帶演的。
“我說——星期六去爬山！去不去？”
戴飛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去。”
一個字，答得斬釘截鐵。
林媛媛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他這回這麼痛快。平時喊他去爬山，他總得磨嘰半天，不是說作業多就是說家裡有事，今天倒是轉性了。
不過她冇多想，高興了，眉眼一彎，露出兩顆小虎牙。
“行！那我去跟姍姍說，咱仨一塊兒去啊！”
說完轉身就跑，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戴飛站在門檻上，看著她跑出院門，拐過牆角，不見了。
他聽見她脆生生的聲音從牆外頭傳過來：
“姍姍——星期六去爬山——你哥答應了——”
戴飛笑了。
笑著笑著，抬手抹了一把臉。
滿手都是濕的。
堂屋裡頭，他媽的聲音傳出來：“小飛！在外頭站著乾啥？還不趕緊吃飯！再磨蹭遲到了！”
戴飛應了一聲，轉身進去。
老式的八仙桌，上頭擺著兩碟鹹菜，一碗苞米糊糊，幾個窩窩頭。他爸坐在桌邊，端著他那個掉瓷的大茶缸子，滋溜滋溜喝茶。他媽在灶台邊忙活，往鍋裡打了兩個雞蛋。
戴飛坐下，拿起筷子。
他爸抬眼瞅他一眼：“剛纔外頭誰啊？”
“林媛媛。喊我上學。”
“哦，老林家那丫頭。”他爸點點頭，繼續喝茶。
他媽把煎好的雞蛋端過來，往他碗裡扒拉一個，又往他爸碗裡扒拉一個。
戴飛看著碗裡那個煎得金黃的雞蛋，太陽心的，邊緣有點焦，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樣子。
他低頭咬了一口。
燙的。
也是香的。
吃著飯，戴飛腦子裡慢慢醒過神來了。
現在是1998年9月，剛開學冇多久。他初一，在鎮上的中學，二班。林媛媛在一班，他堂妹戴姍姍在八班。
他們仨是一個村的，從小一塊長大。林媛媛跟戴姍姍是閨蜜，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他純粹是因為堂妹的關係，纔跟林媛媛混熟的。
他們每天早上一起去上學。林媛媛和戴姍姍騎車，他不會騎，就蹭堂妹的後座。
中午在學校吃，自己帶飯盒，擱食堂的大蒸籠裡熱。晚上回來吃了飯再去上晚自習，九點半下晚自習，再一起騎車回來。
星期六的時候，林媛媛喜歡去爬山。
鎮上那個小土山，她爬不膩似的，每個星期都得去一趟。
戴飛以前嫌累，能推就推。實在推不過去了，纔跟著去一趟，全程拉著一張臉，跟誰欠他錢似的。
現在想想，他那時候真是個棒槌。
吃完早飯，戴飛把碗一推，背上書包出門。
院門外頭，林媛媛和戴姍姍已經等著了。
戴姍姍是他叔家的閨女，跟他同歲，但比他小幾個月。這丫頭長得隨她媽，瘦瘦的，眉毛眼睛都細細的，笑起來文文靜靜。她推著她那輛二六的女式自行車，後座綁著個花布墊子——那是專門給戴飛準備的。
林媛媛騎的是輛二四的小車，鳳凰牌的，漆麵有點舊了，但擦得鋥亮。她單腿撐地，一隻腳踩在腳蹬子上，看見戴飛出來，衝他揚了揚下巴。
“快點！磨蹭死了！”
戴飛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戴姍姍後座上。
“走了走了。”戴姍姍蹬起車子。
三個人三輛車，叮叮噹噹出了村。
早晨的風有點涼，從莊稼地裡吹過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路兩邊的玉米長得很高，比人還高，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頭。有早起的人已經下地了，彎腰在地裡忙活，隻露個脊背。
林媛媛騎在最前頭，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戴姍姍騎在中間，穩穩噹噹的。
戴飛坐在後座上，看著前頭那個背影。
她騎車的姿勢好看，腰挺得直，腿蹬得有力，白色的運動鞋一上一下。
她忽然回頭，衝他喊：“戴飛！星期六早點起來！彆又讓我們等你！”
戴飛點頭：“知道了。”
“你要是再磨蹭，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冇想出什麼有殺傷力的威脅來。
戴飛替她接上：“你就捶我。”
林媛媛一愣，然後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對！捶你！”
她轉回去，繼續蹬車。
戴飛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翹起來冇下去過。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有的是時間。
慢慢來，不著急。
這輩子，他的女孩，他得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