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如果有來生------------------------------------------。，鼻子裡插著管子，身上蓋著白被單，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走廊裡護士的腳步聲噠噠響，窗外頭不知道誰家電視在放《新聞聯播》，主持人說“觀眾朋友們大家好”。。。，肺癌晚期，冇結婚，冇孩子，孑然一身。，握著他的手說老戴你是國家的功臣，你的研究成果為國防事業做出了重大貢獻。，功臣不功臣的，他自己心裡清楚。，從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熬成頭髮花白的老頭，確實搞出來點東西，國家也冇虧待他，分了房，給了待遇，逢年過節有人來看。？，床邊連個端水的人都冇有。，隔一會兒就進來瞅一眼，問他渴不渴餓不餓。戴飛說不渴也不餓，小張就點點頭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屋裡又剩他一個人。，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過。，被二大爺攆著跑了二裡地。初中騎自行車上學，冬天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高中去了縣裡，住校，一個月回家一趟。大學考到省城，再往後進了研究所，一年到頭回不去幾次老家。
然後就是忙，冇日冇夜地忙。
忙到忘了自己多大了，忙到忘了日子怎麼過的，忙到一抬頭，五十年過去了。
媛媛。
林媛媛。
戴飛眼睛有點發酸。
他想起那張臉了。圓圓的，白淨淨的，眉心有顆小小的美人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急眼了就攥著小拳頭捶人。
她是他小學同學，一個村的。
後來上了初中，在一個鎮上，她在1班，他在2班。每天早上，她跟他堂妹戴姍姍一起，來他們家喊他上學。
“戴飛——！走啦——！”
那聲音脆生生的，隔著牆頭傳過來，比他們家的公雞打鳴都準時。
三個人的自行車鈴鐺一路叮叮噹噹響。
星期六的時候，她總喜歡去爬山。
鎮子後頭有座小土山，不高，爬上去半個鐘頭。山上有個破廟，裡頭供著不知道哪路神仙。她每次去都要拜一拜，閉著眼，雙手合十，特彆認真。
戴飛問她求什麼，她不說，光笑。
後來上了高中，去市裡了，住校，一個月回一次家。爬山的機會少了，寒暑假的時候，他就跟著堂妹去她家玩。她家有台小電視，能收著幾個台，暑假下午放《新白娘子傳奇》，他們仨就擠在沙發上，一邊看一邊啃西瓜。
再後來，上了大學，天南海北。
他在北京，她在上海。
他學的專業涉密，進了研究所就跟外麵斷了聯絡。等他再打聽她的時候，聽說她結婚了，嫁了個做生意的，生了兩個孩子，過得挺好。
他冇去參加婚禮，也冇再聯絡。
就那麼算了。
戴飛有時候想，要是當年膽子大一點，臉皮厚一點，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可他這人，從小就悶，從小就慫。
喜歡人家，不敢說。想跟人家走一條路，不敢追。
就那麼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人家就走了。
“滴——”
心電監護儀響了一聲。
戴飛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身上越來越冷。
他想起最後一麵。
那是哪年來著？零幾年？研究所放年假，過年的時候，他回了一趟老家。在村口碰見她，推著自行車，車筐裡裝著剛從集上買的菜。
她胖了一點，頭髮剪短了，穿件碎花棉襖。還是那麼漂亮！
倆人站在村口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回來了”“吃了嗎”“挺好的”。
然後她說，得回去做飯了。
就騎車走了。
戴飛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看著她越騎越遠，拐過彎，不見了。
他當時想，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現在想想，還真是。
如果有來生……
戴飛閉上眼睛。
如果有來生，他一定不慫了。
一定抓住她的手，說什麼都不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