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昇,揚州府衙。
衛東楚行事十分迅速,揚州城內中小型鹽商悉數到場,列坐於公堂兩側。
海瑞從府衙外火急火燎地往裡麵趕,人未到而聲先至:“諸位,實在抱歉,本官方纔去了碼頭,耽擱了一些時間,煩請諸位見諒。”
眾人見海瑞來了,都站起身來拱手行禮:“見過海大人。”
海瑞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隨即跟著坐上主位。
“今日叫諸位過來,想必都知道是為了什麼。本官也先表個態,隻要儘快恢復鹽價原價,行情穩定,其他的一切條件都可以談。”
海瑞一開口就給這些人台階。
昨日海瑞在鹽市同民眾演講的事情,大家都聽說了,可百聞不如一見。像他們這樣的鹽商,多的是跟朝廷官員打交道,頭一回見到說話如此敞亮的官員。
本來他們就不打算和官府對著乾,小本生意不比那些大鹽商,很快有人帶頭出來接了這個台階。
“海大人,草民也不想給官府添麻煩,隻是國有國法,行有行規,我們辦事也是出於無奈。”
衛東楚正要出言訓斥,卻被海瑞抬手阻止。
“敢問這位兄台尊姓大名?”
被海瑞如此問道,那人也是心有慼慼,勉強道:“免貴姓林,在下林芝。”
“好,林芝,本官問你,國法是哪一條國法?行規是哪一條行規?”
“我大明朝律法並冇有規定不能罷市,早些年確實有把持行市的罪名,可這和我們顯然不沾邊。行規自然就是我們鹽商商會定下的規矩,抱團取暖。”
“你們這樣搞還不算把持行市嗎?你知不知道今天的鹽價漲到多少錢?一百文一斤,漲了足足十倍。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尋常百姓要工作五天才能買一斤鹽。”
衛東楚終於忍不住。
不能怪他沉不住氣,這樣的鹽價百姓完全不可能買得起,不出三日,大部分人家家裡都會斷鹽。
鹽一斷,則民怨起。
事情如果真的鬨到一發不可收拾,威脅的就不是他那頂烏紗官帽,而是這官帽下的大好頭顱以及他一家老小。
林芝漲紅了臉,想反駁又不敢,眼前站的可是揚州知府。
“衛知府稍安勿躁,我們請人家過來是議事的,不是問責的。這是揚州府衙,不是揚州獄司衙門。”
在海瑞的勸阻下,衛東楚才勉強坐下,臉上的怒意卻未消退。
“既然海大人都這麼說了,我就直言了。我們都算官府的鹽商,拿著官府的鹽引,但是光有鹽引是冇有鹽的。鹽引要到各個鹽場排隊領鹽,其中領鹽的順序都由大鹽商決定,我們是冇有辦法拿到足夠的鹽到市場上售賣的。”
“衛知府,我大明朝的鹽引不是按區發放嗎?怎麼會出現林芝說的情況?”
“可能存在鹽引超發的問題。”
林芝憤憤不平接上了這話。
“何止超發,這些大鹽商在朝廷裡有人,總是能先一步拿到鹽去售賣。長此以往,運鹽的船隻、各大鹽商的商鋪以及儲鹽的倉庫都在他們的手裡,我們這些人隻能收一點他們看不上的鹽,運到他們不想運的地方去賣。”
“這麼說來,你們各家商戶手裡都是有鹽引的,隻是尚需排隊?”
海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機會。
“鹽引自然是有的,可是光有鹽引根本不可能達到海大人之願。”
“如何不能?諸位可知我先前去了什麼地方?”
“海大人應是去了碼頭?如今鹽市已停一日有餘,想必那裡應該無人。”林芝問道。
海瑞笑了起來。
“恰恰相反,那裡人多得很,遭受到罷市影響的夥計都到那裡討生計去了。”
海瑞這話說出來,眾人都不相信,頓時覺得他瘋了。
“諸位且聽我一言,你們手裡的鹽引作廢,本官特批新的許可證,即刻到揚州府各地的鹽場收鹽。你們冇有船,官府借你們;冇有倉庫,官府的倉庫也可以借給你們。”
“海大人,官府付出這麼多東西,可要我們付出什麼代價?”一位老者擔憂問道。
“本官隻有兩個要求,第一,鹽價要恢復之前的水平;第二,官府的東西隻是按照市場價格租賃,一引鹽需要向官府交0.8兩的鹽稅,盈虧你們自負。”
“海大人如你所言,我們這些商戶豈不是可以自己獨自售賣鹽……”
一旁的衛東楚則是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海瑞這一番操作下來,基本等於大明朝延續一百多年的開中法被他廢掉了。
海瑞可不管有的冇的,沉思片刻說:“暫時先這樣。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希望諸位配合。”
眼看海瑞都這麼說了,這些鹽商也不傻,0.8兩的稅看似很高,事實上經過粗略計算,他們還是有的賺。
其中有個關鍵點則是跳過所有鹽引的順序直接拿到鹽,再加上經過了罷市,鹽是不愁賣不出去的。
待眾鹽商離去後,衛東楚焦急說道:“哎呀,海大人,此事不妥呀!”
海瑞淡定地攤開宣紙,提筆在宣紙上寫著:“如何不妥,明日罷市就會結束,百姓就能吃上鹽。”
“開中法乃是我大明朝的祖製,況且鹽引製度裡麵牽涉了多少勢力,他們都在裡麵拿著一分利,你這樣斷他們財路,真是不要命了。”
“你也知道他們在裡麵拿著一分利。如此多的貪官汙吏,侵吞國帑,壓榨百姓,以至於我大明朝鹽政凋敝。我又何須怕他們。”
“你可知這改革之事,改革之人向來不會有好下場,就如秦國商鞅一般。”
衛東楚見海瑞還在淡定地寫著什麼,頓時著急地衝上案堂。
目光一掃,就看到宣紙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綱運法。
在衛東楚錯愕的眼神中,海瑞淡淡說道:“皇上委以重任,派我南下是讓我來整頓鹽政,若怕這怕那,何以成事,如果你害怕可以提交辭呈,揚州知府我也可兼著。”
衛東楚敬畏地看著海瑞手裡逐漸寫滿的宣紙,重重地跪了下去。
海瑞頭也不抬說道:“去釋出告示,揚州府內的灶戶所需上交的實物稅給免了。”
“是,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