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寧是一片刺目的紅晃醒的。
睜開眼,入目的是大紅的幔帳,大紅的喜燭,大紅色喜字貼在窗棱上。
她猛然間坐起身,看著自己的手。
白皙,柔嫩,不是她的手!
她時常寫字,手指上有長時間握筆留下的老繭。
打量著房間的擺設,越看越是眼熟,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看著窗下的妝台,一方銅鏡鑲嵌其中。
沈妙寧踉蹌著撲了過去,鏡中是一張陌生的臉,和她有七分相似,卻更年輕,更張揚。
“薑婉!”她呢喃著,腦海中湧入了一大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一時之間,薑婉的記憶和沈妙寧的記憶互相融合,頭刺痛不已。
她不得不按著自己的頭,想要緩解這劇烈的疼痛。
薑婉,商戶之女,隻是因為長得像定北侯宋知衍的亡妻,被一個身份高貴的女子挑中送進了侯府做繼室。
沈妙寧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臉,從記憶之中提出了一個詞——亡妻!
原來在世人眼中,定北侯夫人早就已經死了啊!
難怪三年她不曾見過宋知衍,更不被允許出門。
原來是早就已經死了啊!
真是諷刺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沈妙寧渾身戒備的看著來人,宋知衍一身大紅的喜服,渾身疲憊,下巴上都是胡茬,眼底滿是血絲,顯然是幾日不曾安睡。
再見到這個三年未見的男人,沈妙寧有太多的話想要問,可現在她不是沈妙寧,而是繼室薑婉。
死死的咬著唇,將那些即將噴湧而出的恨意和疑問死死的壓在唇舌之下。
他站在門口,隔著房間看著她,打量著她,觸及到她眼底憤怒的眼神,目光複雜的像是深淵。
宋知衍深吸口氣,神色複雜的開口:“我知道你不願意嫁我!”
他的嗓音沙啞的幾乎聽不清。
他打量她的時候,她也在打量他。
幾年不見,宋知衍老了許多。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曾經拉著她的手許下諾言的少年如今卻像是背負了萬千心事的老者,再也沒有了之前人的影子。
見她不理會,宋知衍繼續自說自話。
“無妨。這院子你隨意走動,這家裏你都可以做主!你想要做什麽都可以,但唯有後山的別院,你不許去!”說到後山的時候,宋知衍的語氣變得嚴厲低沉,像是守著領地的獵豹。
沈妙寧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如同失去意識之前那射中心口的一箭。
後山別院,是軟禁了她三年的地方。
如今,應該躺著她的屍體吧!
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可知道。
她其實很想看看宋知衍看到自己屍體的表情,是難過多一些,還是輕鬆多一些!
兩人沉默著,許久宋知衍才長歎口氣,並未靠近而是轉身打算走出新房。
沈妙寧隻是看著宋知衍的背影沒有開口,她怕自己忍不住會質問。
走到門口的時候,宋知衍停下了腳步沒迴頭,低聲道:“不必等我!你先睡吧!”
門開啟再被合上,紅燭跳了跳。
沈妙寧坐在妝台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緩緩扯動了嘴角,鏡中的人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她不能慌!
她不知道真正的薑婉去了哪裏!
但是既然老天爺給了她一個重來的機會,她就要查清楚,到底是誰殺了她!又為什麽殺了她!
殺他的人是不是和宋知衍有關係!
至於宋知衍……三年的軟禁,她已經完全不抱任何指望了!
沈妙寧合衣躺在床上,剛準備入睡,門再一次被吱呀推開。
她坐起身,看著來人。
一個圓臉喜慶的小丫頭,年紀約莫十一二歲。
腦海中自動跳出了這個丫頭的身份——鬆香,是薑家給她準備的陪嫁丫頭,從小陪著自己一起長大的。
“夫人,侯爺怎麽走了?”
鬆香看著呆呆的沈妙寧,隻覺得小姐好像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走吧便走了吧!”沈妙寧不以為意。
鬆香愕然,幾步上前握著她的手,哭喪著臉:“夫人,您怎麽不留下侯爺啊!今晚可是您的新婚之夜啊!若是侯爺不在屋裏,明天您怎麽麵對侯府的人啊!您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沈妙寧看著鬆香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低頭無奈:“可是侯爺已經走了!你在哭也不能將人哭迴來!就我們自己也挺好!”
讓她現在麵對宋知衍,她實在不知道怎麽才能不露出破綻。
以宋知衍多疑的性子,多說幾句話就能察覺到異常。
“夫人,您是不是忘了老爺出嫁前的交代!”
腦海裏浮現出薑婉父親那張嚴肅的臉。
“這些事情並不是一蹴而就的,總該慢慢來纔是!”
鬆香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家小姐。
“怎麽了?這麽看著我!”
鬆香搖頭,疑惑的說著:“夫人,我隻是覺得你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
沈妙寧心中警鈴大作,試探著問道:“不太一樣?哪裏不一樣了!我不是還是之前的我?”
鬆香在床邊坐下,一臉認真:“以前夫人最聽老爺的話了,要是侯爺走了肯定要追出去的,而且你也沒有這麽沉穩!”
她已經二十七了,而薑婉才十六歲。
她比薑婉大了十一歲,肯定不會和少女一樣活潑。
沈妙寧模仿著薑婉的語氣:“我如今是侯爺夫人了,怎麽還能和以前一樣呢!”
鬆香似懂非懂。
“白媽媽還在廚房燒水呢!”
“不用了!你去和白媽媽說,侯爺今晚不會歇在這裏!他已經走了!”
鬆香去傳話,不過片刻白媽媽驚慌失措的進來看著自家小姐一個人呆在新房,頓時慌了神,急的在新房裏來迴踱步。
“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白媽媽急的都要哭出來了。
新郎官新婚之夜不在新房,這是有多不喜歡他們小姐啊!
“侯爺離開前可說了什麽?明天會迴來嗎?”
沈妙寧搖頭。
白媽媽紅了眼睛:“我苦命的小姐,以後你可怎麽辦纔好!”
“媽媽,睡吧!總不能一夜不睡吧!”
白媽媽恨鐵不成鋼:“夫人還能睡得著!”
沈妙寧睡不著,可也隻能逼著自己睡下。
在床上輾轉反側,屋裏的熏香不是她喜歡的,少女總是喜歡甜膩的香氣。
迷迷糊糊中她睡著了,她好像又迴到了後院,那個軟禁了她三年的別院。
一身喜服的宋知衍雙目赤紅的站在門口,靜默著。
她看著宋知衍身體緩緩跪下,扶著門框低著頭,一滴晶瑩的水滴滴落。
他在哭嗎?
他怎麽會哭呢!
想靠近一些,宋知衍抬頭看向了她的方向,她猛然間驚醒坐起身捂著心口打量著四周的環境,果然還在新房之中。
剛剛看到的是夢嗎?她竟然會夢到宋知衍為她而哭!
果然是夢!
沈妙寧自嘲一笑,起身將香爐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