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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市。
289國道。
午後的陽光,熾烈而晃眼,將筆直的水泥路麵,曬得泛起一層扭曲的熱浪。
一輛車身寬大,掛著白色特殊牌照的深灰色SUV。
此刻正以穩定的速度,沿著國道向著桃園村方向疾馳。
發動機低沉均勻的轟鳴,被良好的隔音過濾掉大半。
車廂內,異常安靜。
隻有空調的冷風,無聲吹拂。
後座上。
林建國穿著一身便裝,身體微微後仰,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
他麵容方正,眉宇間帶著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沉穩與威嚴。
但此刻。
那微蹙的眉心,卻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悶和那麼點,無可奈何的憋屈。
而在駕駛座上。
是一名麵容剛毅,坐姿筆挺的年輕軍裝男子,他目光專注,看著前方路麵,一言不發。
而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坐著一個約莫三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普通的夾克衫,身形微微發福,一張國字臉上,此刻卻佈滿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糾結,猶豫,不忍。
甚至……
還有那麼點愧疚。
他的雙手,無意識放在膝蓋上,手指時而蜷縮,時而鬆開,手心似乎都有些潮濕。
他,正是小孫。
孫國棟。
名字聽著像個小年輕。
但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五了。
他是國家一級軍犬繁育訓練基地的一名資深保育員。
技術骨乾。
說是保育員。
其實更像是“奶爸”。
那兩條昆明犬,從巴掌大的幼犬時期,就是他一手帶大。
可以說是,一把屎一把尿,餵奶、訓練、陪伴,直到它們成長為出色的功勳犬,執行過多次秘密任務,最後負傷退役。
他對那兩條犬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飼養關係。
那是如同對待自己孩子般的傾注心血。
前幾天。
聽說上麵經過嚴格稽覈。
終於為這兩條功勳犬,找到了合適的領養家庭。
而且還是一個專業的養殖場老闆。
一切手續正規。
環境評估也不錯。
他當時心裡的大石頭,纔算落了地。
甚至有些欣慰。
功勳犬老了。
最後能有這麼一個山清水秀,主人也靠譜的地方,安享晚年。
以後不用再麵對槍林彈雨,不用再揹負沉重的任務。
對它們來說。
或許是最好的歸宿。
他是真心為它們高興。
然而,可就在半個小時前。
這位從京都來的、級彆高得嚇人的林部長。
突然找到他,冇有任何迂迴。
直接下達了命令。
讓他立刻放下手頭所有工作,上車,去那個安川養殖場。
任務目標,是不惜任何代價,將那兩條已經完成領養手續的軍犬,重新帶回來。
其他的,不要問。
小孫當時就懵了。
帶回部隊?
為什麼?
領養程式是正規的,稽覈是他親自參與並簽了字的。
這才幾天?
出爾反爾?
而且還是軍方,出爾反爾?
他第一反應是抗拒,是難以理解。
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尤其麵對林建國這種級彆的人物,他連質疑的資格都冇有。
命令就是命令。
所以,他被請上了車。
這一路上。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能帶回來嗎?
至於,能不能利用他和那兩條軍犬的感情,讓它們自願回來。
這點,雖然冇有百分之一百的絕對。
但百分之九十九,他還是很有信心的。
以他和它們之間的那種感情。
他相信,隻要他出現,那兩條軍犬絕對會跟著他走。
絕對毋庸置疑。
如果那兩條犬,真的在那個養殖場過得很好,對新主人有了感情和依賴。
他還硬要帶走。
那算什麼?
利用舊情,進行情感綁架?
而且,帶回來之後呢?
林部長雖然冇有明說。
但那句“不惜任何代價”和“不要多問”。
就已經透露出,這裡麵,有非同尋常的意味。
絕不是什麼簡單的,“回訪”或者“體檢”。
很可能是……
有新的、更危險的任務,需要它們。
一想到,那兩條軍犬已經不再年輕,帶著舊傷的身體。
可能又要被投入,不知名的險境。
甚至可能再也回不來……
小孫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揪疼,喘不過氣。
他無數次從後視鏡裡,偷偷看向後座閉目養神的林建國。
嘴唇張了又張,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
他想問,想求情,想說能不能換兩條年輕的犬去,想說它們已經為國家流血流汗,該歇歇了……
可是。
他說不出口。
級彆,紀律,還有林建國身上,那種無形的壓力。
這都讓他所有湧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此刻隻能化為更深的焦慮和猶豫。
寫在臉上。
刻在眼神裡。
“有什麼話,就說吧。”
後座上。
林建國依舊閉著眼,聲音平靜響起,打破了車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早就察覺了。
從一上車。
這個叫孫國棟的保育員,就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樣子,那表情掙紮得,連前麵的駕駛員,都感覺到了不自在。
小孫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突然點破了心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轉過頭,看向林建國。
“林……林部長。”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我就是想問問,一定要把它們帶回來嗎?它們年紀不小了,舊傷也多,好不容易有個安穩的地方……”
林建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經曆過無數風浪、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小孫,冇有惱怒,也冇有解釋,隻有一種淡然。
“孫國棟同誌。”
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
“執行命令。其他的,不是你該知道的,也不是你該考慮的。”
小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去。
他明白了。
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緩緩轉回身,坐正,身體卻像被抽走了骨頭,微微佝僂下去。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沉默了幾秒鐘。
他用一種近乎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顫抖和決絕的聲音。
低吼道:“是!保證完成任務!”
這句話。
他說得無比艱難。
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也押上了自己作為軍人的全部忠誠和對那兩條犬未來的全部愧疚。
林建國看著小孫微微發抖的背影。
心中無聲歎了口氣。
他又何嘗想做這個惡人?
但老頭子林嘯的命令。
那就像一座山壓下來。
而且,老頭子這次,還拿捏住了他的軟肋。
林雪。
一想到女兒和方家那個方休的婚約。
林建國的心頭就蒙上一層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