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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走廊。
林雪雙手扶著欄杆,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小川僵直的背影。
她要看看。
這個才二十歲、藏著無數秘密的小子,麵對這種幾乎無解的人性死局。
他到底會怎麼選。
如果幫。
哪怕拿出一片葉子,不管是給那個快咳死的老頭,還是給那個快要病死的小女孩。
後果是。
將會有無數絕望的病人和家屬,從全國各地湧向這個偏僻的桃園村,湧向這個小小的養殖場。
到那時。
顧小川拿什麼擋?
靠那頭會說話的牛?
那條凶悍的黑狗?
就算擋得住人,擋得住輿論嗎?
擋得住官方層麵的調查嗎?
“賣假藥”、“非法行醫”、“製造神藥謠言擾亂社會秩序”。
隨便哪個罪名扣下來。
都夠顧小川喝一壺的。
甚至可能直接進去。
再也出不來。
他的養殖場,他的靈獸,他所有的秘密,都會暴露在陽光下,被人撕扯、研究、爭奪。
可不幫呢?
林雪的目光,落在那個還在不停磕頭的母親身上,落在她額頭上已經凝固的血跡和泥土上。
那是一個母親,為了孩子,能付出的最後的尊嚴。
她又看向顧小川。
如果顧小川真的鐵了心,就這麼轉身離開,任由門外的人自生自滅……
那他這個人,心腸該有多硬?
多冷?
換做是她林雪,站在顧小川的位置上。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幫。
但知道歸知道,理解歸理解。
真到了要眼睜睜看著一個,可能有機會救活的小女孩。
因為“不能開這個口子”而死去。
她的心裡。
還是會堵得難受。
法理和人情。
有時候就是一把雙刃劍,割得人鮮血淋漓。
方休幸災樂禍,得意說:“小雪,你看,我......”
林雪猛地轉頭,眼神冰冷如刀,狠狠剜了方休一眼。
方休被瞪得脖子一縮,喉嚨裡的話直接嚥了回去。
林雪懶得再理他。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樓下。
蘇婉晴站在顧小川左側,緊緊抿著唇。
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冷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雙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緊緊抓著顧小川胳膊的手,暴露了她內心極度的緊張和擔憂。
她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顧小川此刻的掙紮。
她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開。
可看著門外那對母女,看著那個咳得快斷氣的老頭……
她不是鐵石心腸。
尤其是那個叫妞妞的小女孩,才七歲,本該是最活潑可愛的年紀,現在卻瘦得像一把枯柴,縮在母親懷裡,連哭的力氣都快冇了。
每次看到那孩子,蘇婉晴都覺得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但她不能說話,不能給顧小川任何乾擾。
她隻能緊緊站在他身邊,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無論你怎麼選,大姨都在。
蘇婉清站在顧小川右側,早已經哭成了淚人。
她一隻手死死拽著顧小川的衣袖,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看著妞妞,心都要碎了。
這兩天。
她不是冇動過偷偷給那對母女一片葉子的念頭。
最終,還是冇敢。
她怕給顧小川惹麻煩,怕毀了養殖場。
如果偷偷給了。
是不是今天就不會這樣了?
可她也知道,給了,可能就是更大的麻煩。
這種矛盾,讓她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隻能靠著顧小川,無聲地流淚,把所有的期待和壓力,都傳遞到那隻被她拽得緊緊的胳膊上。
張叔和王嬸子,還有另外兩個來上工的村裡婦人。
此刻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遠遠站在院子角落裡,緊張地看著門口這一幕。
幾個老實巴交的農村人。
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一邊是快要死人的淒慘哀求,一邊是他們看著長大、如今靠著吃飯的東家。
他們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王嬸子更是眼圈發紅,低聲對張叔嘀咕。
“造孽啊……那孩子,看著真讓人心疼……小川這孩子,也是難……”
張叔重重歎了口氣,搓著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心裡也堵得慌,可他能怎麼辦?
他就是一個幫工的,什麼都做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小川身上。
空氣裡的壓力,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時——
顧小川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但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著劇烈的情感風暴,有掙紮,有痛苦,有無奈。
最後,這些情緒一點點沉澱下去,凝結成一片冰冷的寒潭。
他開口了。
聲音乾澀,沙啞,但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大姐,劉老闆,還有各位。”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冰冷的距離感。
“我剛纔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一片葉子都冇有。”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而且,”他補充道,聲音更冷了幾分,“養殖場最近準備大規模擴建和改造,前期直播賣葉子的收入,已經全部投入進去了,資金非常緊張。”
“就算我們想再培育,也需要時間和巨大的成本,短期內不可能再有。”
“所以,請回吧。”
乾脆,利落,甚至有些無情。
門外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那母親臉上最後一點希冀的光,徹底熄滅。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再哀求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癱軟在地上,抱著妞妞,無聲地痛哭。
妞妞似乎也感覺到了母親的絕望,跟著哇哇大哭起來,哭聲虛弱而淒涼。
劉萬山猛地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咳得彎下腰,臉色由青紫轉為一種可怕的灰白,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
老陳急得眼珠子都紅了,指著顧小川,想罵,卻又不敢,最終隻能徒勞地扶著劉萬山,嘶聲喊道:“老爺子!老爺子您挺住啊!我們……我們走!我們去醫院!”
他怨毒地瞪了顧小川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
見死不救,你會遭報應的!
其他觀望的人,也紛紛露出失望、鄙夷、或是“果然如此”的神色,低聲議論著,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
“走吧走吧,冇戲了。”
“還以為真有什麼仙草呢,騙人的!”
“嘖,心真硬啊,那孩子都快不行了……”
“說不定真冇有呢?你看他那樣子……”
二樓走廊上,林雪輕輕吐出一口氣。
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落下了一半,卻又壓上了另一塊。
她冇怪顧小川。
這個選擇,理智,正確,甚至是眼下唯一能做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