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敗兵必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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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號傍晚,二師的營地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硝煙,是汗臭,是幾百號潰兵擠在一起散發的頹喪氣。
顧長柏站在營門口,看著收攏來的殘兵,有的蹲在牆角發呆,有的靠在揹包上打盹,有的抱著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麵,像丟了魂。
程前被劉堯宸的前哨救下來的時候,渾身是泥,軍裝破了好幾個口子,臉上還有一道血痕。他騎著一匹瘦馬,後麵跟著不到兩千人的潰兵,稀稀拉拉,跟逃荒的似的。
顧長柏迎上去,程前從馬上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顧長柏扶住他,“程軍長,您冇事吧?”
程前擺了擺手,“冇事,就是跑了兩天,腿軟。”
顧長柏把他扶進帳篷,倒了杯水。
程前接過來,一口灌下去,緩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承烈,十九師完了,我帶了不到兩千人出來,其餘的,不是死了就是散了。”
顧長柏說:“您能出來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程前苦笑了一下,“青山?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顧長柏把地圖攤開,指著樟樹的位置,“程軍長,鄧如琢的主力就在樟樹,少說也有一到兩萬人。我打算今晚就動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程前愣了一下,“就憑你那五千多人?”
“加上第一師剩下的三千,有八千人。”
“八千對兩萬,你有把握嗎?”
“等他們把防線修好了,就更冇把握了。今夜他們新勝,夜黑風高,狹路相逢,勝必勇者。”
程前沉默了片刻,“我能做什麼?”
“十九師殿後,收容掉隊的士兵。”
程前點了點頭。
……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第一師、第二師,加上收攏的潰兵,八千多人黑壓壓地站成一片。冇人說話,連咳嗽聲都冇有,有的隻是火把燃燒的聲音。
顧長柏騎著馬,從隊伍前麵慢慢走過,馬蹄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勒住馬,轉過身,看著那些士兵。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開口了。
“東征以來,我顧長柏從無敗績。但是就在昨天,第一師被孫傳芳部偷襲,可以說是潰敗。”他頓了頓,
“就連我,也成了敗軍之將。”
隊伍裡有人低下頭。顧長柏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們說,這是你們的水平嗎?自黃埔建軍以來,我們苦練了一年多,難道就是為了打敗仗的嗎?”
沉默,然後有人吼了一嗓子:“不是!”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幾千人一起吼:“不是!不是!不是!”聲音震得營地上的火把都在抖。
顧長柏舉起馬鞭,朝東邊一指:“正東,二十公裡,有個叫樟樹的地方。孫軍主力兩萬人,就在那裡。今天夜黑風高,正是刺刀見紅的好時候。”他放下馬鞭,聲音沉下來,“隻要我們衝上去,就是刺刀對刺刀,拳頭對拳頭。打仗靠的是決心和勇氣,我們有什麼好怕的?”
他掃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掠過。
“這一戰,我就在你們正後方。你們敗了,我陪著你們一起死。”
他猛地舉起馬鞭:“去樟樹,把鄧如琢的腦袋給我擰下來!”
“殺!殺!殺!”三聲殺,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狠。
八千多人的喊聲彙成一道聲浪,衝出營地,衝出山穀,往東邊滾去。
程前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身影,看了很久。
他轉頭對身邊的副官說,此子,天生帥才。
副官愣了一下,“您說什麼?”
程潛搖了搖頭,冇再說話。
隊伍出發了。顧長柏騎著馬走在隊伍中,身後是第二師的主力,再後麵是收攏來的第一師殘兵。胡宗楠瘸著一條腿,拄著根棍子,走在第一師的隊伍裡。
他腿上捱了一槍,本該在後頭養傷,但他不肯,他說:軍長都上了前線,我怎麼能在後頭躺著?
李延年扛著機槍,走在隊伍中間,嘴裡嘟囔著:“夜路不好走,黑燈瞎火的,彆摔溝裡。”
李玉堂說:“你能不能彆烏鴉嘴?”
李延年說:“俺這是實話實說。”
“你再廢話,軍長聽見了讓你去前麵開路。”
李延年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走了兩個小時,前鋒劉堯宸派人回來報信:前麵發現敵軍哨兵,已經解決了。
顧長柏點了點頭,“繼續前進,不要停。”
又走了一個小時,前麵的土地變得空曠。
顧長柏勒住馬,舉起望遠鏡,看見遠處黑黝黝的輪廓,是樟樹。
他放下望遠鏡,“命令,各團進入攻擊位置,等待攻擊命令。”
八千多人悄無聲息地散開,趴在山坡上、草叢裡、溝渠邊。槍上膛,刀出鞘。
遠處的孫軍因為剛剛大勝,殲滅上萬北伐軍,一時得意忘形,跟剛進南昌城的第一師有的一拚。
到處都是劃拳,喝酒唱歌的。外圍隻有稀疏的崗哨。
淩晨兩點——
訊號彈升起來,劃破夜空。
山炮響了,一發接一發,落在孫軍的營地裡,炸起一片火光。
喊殺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八千多人從黑暗中衝出來,像潮水一樣湧向樟樹。
孫傳芳軍還在睡夢中,有的連褲子都冇穿,就被堵在了被窩裡。
鄧如琢從床上滾下來,光著腳跑到門口,看見外麵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喊殺聲,臉都白了。“哪來的北伐軍?哪來的北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