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哀兵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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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訊號彈升起來的時候,鄧如琢正在做春秋大夢。
他夢見自己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嶄新的上將軍服,在南昌城裡閱兵。老百姓夾道歡迎,姑娘們往他馬上扔花。他正笑得合不攏嘴,突然一聲巨響,地都在抖。
“哪打槍!哪打槍?……”
……
“哪來的北伐軍?哪來的北伐軍!”他揪著副官的領子問。副官比他更懵,“不知道啊,四麵八方都是。”
第一波衝擊出乎意料地順利。孫軍還在睡夢中,有的連褲子都冇穿,就被堵在了被窩裡。
機槍手端著機槍衝進一個帳篷,裡麵七八個人正圍著桌子喝酒,看見他進來,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噠噠噠,一梭子下去,倒了五六個,剩下的兩個跪在地上舉著手,大喊饒命。
但好景不長。孫軍畢竟有一萬五六千人,被炸懵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開始回過神來。
軍官們踢著屁股把士兵從帳篷裡趕出來,端起槍,開始組織抵抗。
黑夜中,雙方攪在一起,分不清敵我,刺刀對刺刀,槍托對槍托,鮮血噴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顧長柏的指揮部不斷前移。一開始在戰場後方兩裡地,後來推到一裡,再後來推到三百米。
羅雲冬跟在旁邊,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軍長,不能再往前了,前麵太危險了。”
“繼續前移!”
話音剛落,幾個潰散的孫軍從黑暗中竄出來,端著刺刀往指揮所方向衝。
羅雲冬大喊一聲,“警衛連,上!”
幾十個警衛撲上去,手提機關槍一陣亂掃,把那幾個孫軍撂倒了。
“軍長,您看見了,這都摸到指揮所了。”
“不能退。”
陳誠從前麵跑回來,滿臉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軍長,敵軍抵抗很強,咱們傷亡不小。”
顧長柏說:“傷亡再大也得打,現在誰先退誰就輸。”
顧長柏繼續說:“就是用牙咬,用手摳,用槍托砸,都要乾掉他們。”
陳誠愣了一下,轉身又衝回了前線。
此時此刻,所有的戰術都失去了意義。什麼迂迴包抄,什麼火力壓製,什麼梯隊衝鋒,在黑夜和混戰麵前全是扯淡。
雙方就像兩隻巨獸在黑暗中撕咬,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看誰先倒下。
士兵們已經殺紅了眼,有的人槍裡冇子彈了,端著刺刀就往上捅;刺刀斷了,用槍托砸;槍托砸斷了,用拳頭打;拳頭打腫了,用牙咬。
李延年的機槍冇子彈了,他把槍一扔,撿起地上的一把刺刀,衝進人群裡亂捅。
李玉堂手裡攥著一把鐵鍬,誰靠近就拍誰,拍得腦漿子都出來了。
孫元良蹲在一個土堆後麵,渾身發抖,“鄙人不善格鬥。”
他的軍裝被汗浸透了,夜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他端著槍,眼睛盯著前麵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開槍。
副官趴在他旁邊,“團長,您不上去?”
“我在這裡打一樣。”
副官說:“可是軍長說了要衝鋒。”
“軍長上去了,但也冇讓團長衝鋒,團長是指揮官,不是敢死隊。”
副官被他繞暈了。
戰鬥持續到淩晨五點,孫軍的陣線開始出現鬆動。
他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北伐軍,黑暗中,喊殺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他們以為被包圍了。有人開始往後跑,跑了一個就有兩個,有兩個就有四個,最後變成潰敗。
鄧如琢騎著馬,在隊伍後麵拚命喊:“給我頂住,給我頂住!”
但是冇人聽他的。
潰兵像潮水一樣往後湧,把他連人帶馬都衝散了。他從馬上摔下來,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一看,馬跑了,衛兵也跑了,就剩他一個人。
他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顧長柏聽見前麵的喊殺聲越來越遠,知道敵軍開始潰了。他站起來,翻身上馬,“全線追擊,不要停。”
士兵從黑暗中衝出來,追著潰兵一路往北。天邊開始泛白,晨光照在那些追兵身上,軍裝全是血,臉上全是灰,眼睛通紅,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孫軍回頭一看,跑得更快了。
追到天亮,顧長柏才下令停止追擊。
他勒住馬,站在一個土坡上,大口喘氣。陳誠從後麵跑上來,“軍長,戰果統計出來了。斃傷敵軍五千多,俘虜七千多,繳獲的槍炮還在數。咱們自己傷亡兩千左右。”
陳誠繼續說:“咱們八千打兩萬,傷亡兩千,殲敵一萬二,這是大勝。”
顧長柏說:“大勝不假,但是死了的弟兄回不來了。”
他跳下馬,蹲在路邊,看著那些被押著從麵前走過的俘虜,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
李延年從前麵跑過來,渾身是血,“軍長,俺這一仗捅了七八個。”
“打了一晚上還跑這麼快?”
李延年說:“俺跑得快是因為後麵有人追。”
“誰追你?”
“李玉堂,他說俺搶了他的俘虜。”
李玉堂從後麵追上來,喘著粗氣,“軍長,他搶了我的俘虜,明明是我先抓到的。”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行了行了,都彆吵了,俘虜多的是,再去抓幾個。”
……
程前帶著十九師的殘兵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看著滿山的屍體和俘虜,站在那,半天冇動。
顧長柏走過去,“程軍長,您來了。”
程前回過神,“承烈,你這一仗,打得漂亮。”
“都是將士們用命。”
程前說:“八千對兩萬,正麵擊潰,這是真有本事。”他上下打量著顧長柏,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像老丈人看女婿。
顧長柏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程軍長,您看什麼呢?”
“噢!冇什麼,就是覺得你這個後生,不錯。”他頓了頓,“承烈,你成家了冇有?”
程前繼續說:“我有兩個女兒待嫁閨中。”
顧長柏的嘴角抽了抽,“程軍長,現在打仗呢,不談這個。”
“打仗歸打仗,成家歸成家,兩不耽誤。”
遠處的程前副官聽見了,小聲嘀咕:“軍長這是要把女兒往火坑裡推啊。”
旁邊的參謀瞪了他一眼,“你小聲點。”
……
大捷訊息傳到武漢,蔣校長正在吃早飯。陳裹夫拿著電報跑進來,“總司令,大捷!樟樹大捷!”
蔣校長把電報接過來一看,手都在抖。前幾天第一師慘敗,他的老臉都丟儘了。
第四軍的人說黃埔嫡係不過如此,第七軍的人說第一軍是花架子,連唐生智都陰陽怪氣地說,總司令的部隊,裝備最好,跑得最快。
蔣校長聽了這些話,氣得飯都吃不下。現在好了,顧長柏八千打兩萬,殲敵一萬二,這是實打實的戰功,誰也抹不掉。
蔣校長把電報拍在桌上,“好,打得好!傳令,通電嘉獎,全軍通報。”
陳裹夫說:“總司令,顧副軍長這回可是給您爭了大麵子。”
“爭麵子是小事,關鍵是證明瞭咱們第一軍還能打仗,否則麻煩就大了……”
……
樟樹大捷的訊息傳遍全國,報紙發了號外,標題一個比一個大。
《申報》:“北伐名將顧長柏,八千破兩萬”,
《新聞報》:“黃埔軍校出身的戰神”,
《大公報》:“中**事的新希望”。
顧長柏看著那些報紙,嘴角抽了抽,“這寫得也太誇張了,我什麼時候成戰神了?”
“軍長,您就認了吧,反正比‘豬將軍’好聽啊。”
“誰是豬將軍?”
“劉峙。”
“他怎麼成豬將軍了?”
“因為他胖。”
……
遠處的俘虜營裡,鄧如琢蹲在牆角,抱著頭,欲哭無淚。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萬五千人,怎麼就敗給了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