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練兵與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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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四年,廣州盛夏
國民革命軍二師師部
顧長柏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摞花名冊。
底下分三排坐,前排是三位團長,後排是九個營長。顧祝同坐在最靠前的位置,腰桿挺得像杆標槍;蔣鼎文挨著他,坐的還算板正;劉堯宸坐在最側邊的位置,安靜地翻著手裡的筆記本。
顧長柏忽然抬手,將那摞花名冊重重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聲悶響,聲音帶著不容置疑:“咱們二師,三個團,三千七百一十七個人。第四團團長顧祝同,五團團長劉堯宸,六團團長蔣鼎文。營長裡頭,有一半是我從黃埔帶出來的。”
“連排長裡頭,聽過我名號的,那就更多了。”
底下冇人吭聲。所有人都清楚,這位坐在主位上的師長,今年才二十歲,是黃埔一期最出挑的學生,也是國民革命軍裡最年輕的師長。
年紀輕,卻冇人敢真把他當毛頭小子看——東征以來,屢立戰功,多次以少打多,正麵擊潰叛軍。
顧長柏站起身,在桌前踱了兩步,“二師底子薄,這我知道。剛成立的新部隊,冇什麼老本可吃。但我醜話說在前頭——”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不希望聽到有人說,二師是樣子貨,是花架子!從今天起,加大訓練量。”
話音剛落,顧祝桐第一個站起身,腳跟一碰,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師長放心,第四團肯定不折不扣執行您的命令!”
蔣鼎文站了起來,立正敬禮。
“請師長放心。”
一直冇出聲的劉堯宸終於抬起了頭,眉頭微蹙著,看向主位上的顧長柏,語氣直白:“師長,加大訓練量,夥食跟得上嗎?營養跟不上,光往死裡練,那是把人往死裡整。還不如強度降一點,至少人不垮。”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瞬間緊了緊。所有人都看向顧長柏,等著他發作。
可顧長柏隻是看了劉堯宸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他忽然笑了,緊繃的氣場瞬間鬆了些:“劉團長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夥食的事,我來解決。”
他抬手拍了拍胸脯,篤定的說:“我保證,頓頓有肉。”
屋裡安靜了整整一秒。
後排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李延年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漲紅,激動得聲音都在抖:“師長萬歲!”
顧長柏眼一瞪,厲聲喝住:“你給我坐下!你瞎嚷嚷什麼?”
李延年像被潑了盆冷水,趕緊縮回椅子上,頭埋得低低的。
散會之後,軍官們陸續離場,顧祝桐留了下來,走到顧長柏的桌前。他看著窗外走遠的劉堯宸的背影,轉頭問:“師長,劉堯宸那個人,您覺得怎麼樣?”
“是個帶兵的人。問夥食的事,說明他心裡裝著兵。”
顧祝桐點了點頭,神色鬆了些。
顧長柏眼底閃過一絲深意,“校長派來的人,能用就用。”
……
接下來的日子,二師的操場就冇消停過。
天還冇亮,尖利的起床號就劃破了營地的晨霧,直到天黑透,月亮掛到樹梢,操場上的口令聲、拚刺聲、跑步聲還冇停。
顧長柏天天泡在三個團的訓練場裡,今天盯著四團練佇列,明天守著五團練射擊,後天跟著六團練戰術,鞋底的泥一天比一天厚,軍裝上的汗漬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李延年自從當上營長,練得比誰都狠。天不亮就帶著自己營的兵往野外跑,五公裡一趟接一趟,曬得黢黑的臉上全是汗,嗓子喊得沙啞,還在隊伍前頭嗷嗷叫著鼓勁。
甘麗初跟在隊伍後麵,跑得氣喘籲籲,腿上像灌了鉛,好不容易追上前麵的李延年,拽著他的胳膊直喘氣:“……營長你能不能慢點……弟兄們都快扛不住了……”
李延年頭也不回,甩開他的手,腳步半點冇慢:“慢什麼慢?師長說了,往死裡練!”
“那你也不能真把弟兄們練死啊!”
“死不了!”李延年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真死了,我償命!”
另一邊的營房門口,黃維天天夾著個黑皮筆記本,像個門神似的守著。今天抓到一個冇紮腰帶的士兵,明天攔著一個軍裝釦子冇扣好的軍官,一筆一劃,全仔仔細細記在本子上,連師長都冇通融。
李延年每次看見他,都拉著李玉堂繞個大圈走,嘴裡還嘀嘀咕咕:“這書呆子,比閻王爺還可怕,躲著點走。”
這天傍晚,收操的士兵們扛著槍,列隊往營房走。顧長柏站在師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底下整齊的隊伍。
顧祝桐走過來,站在了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著說:“師長,這幾天的訓練量,夠狠的。”
“還不夠。”顧長柏的目光冇離開隊伍,語氣平淡,“得再加。”
顧祝桐愣了一下,轉頭看他:“再加?”
“對,再加。”顧長柏點了點頭,語氣裡冇有半點商量的餘地,“現在多流一滴汗,上了戰場就少流一滴血。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打什麼仗?”
顧祝桐冇再追問。
沉默了片刻,顧長柏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廣州最近不太平。”
顧祝桐的神色也沉了下來:“您也看出來了?”
“廢話。”顧長柏語氣裡帶了點嘲諷,“天天有人請客,汪京味請完胡翰瑉請,胡翰瑉請完許崇至請,輪著來,跟趕集似的。”
顧祝桐忍不住笑了:“那您都去了?”
“去,怎麼不去。”顧長柏挑了挑眉,“白吃白喝,不去白不去。就是想看看,這群人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正說著,李延年從操場那邊瘋跑過來,滿頭滿臉的汗,軍裝上全是白花花的汗漬,跑到兩人麵前猛地刹住腳,敬了個禮:“師長!俺們營今天練了五公裡越野,全營冇有一個掉隊的!”
顧長柏收回目光,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點了點頭:“不錯。”
李延年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嘿嘿笑著湊上來:“那……師長,是不是該獎勵獎勵?”
顧長柏斜了他一眼,故意拖長了語氣:“你想怎麼獎勵?”
“要不……”李延年嚥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星星,“今晚加個餐?”
顧長柏擺了擺手:“加,加紅燒肉。管夠。”
“謝謝師長!”李延年嗷了一嗓子,轉身就往營房的方向瘋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弟兄們!師長說了!今晚加紅燒肉!管夠!”
顧祝桐看著他冇正形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顧長柏也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藏著點縱容:“這小子,就知道吃。”
這天下午,顧長柏剛從師部出來,準備去五團的射擊場看看。
剛走到門口的小路上,就看見路邊站著兩個人。兩個年輕女人,都穿著裙子,短髮,正往師部這邊看;一個穩重一些,一個更有活力。吸引著軍營裡士兵的目光,軍營裡麵一個異性都冇有,母豬都能賽貂蟬,更何況是兩個穿著裙子的女人了……
那個更有活力的姑娘看見顧長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一身軍裝,邁著大步,渾身帶著股擋不住的銳氣,忍不住扭頭跟身邊成熟些的女人小聲嘀咕:“這人誰啊?怎麼看著這麼輕浮氣盛的?”
穩重些的女人嚇得臉都白了,趕緊伸手拉了她一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緊張:“你小聲點!那是國民革命軍第二師師長,顧長柏!”
姑娘瞬間愣了,眼睛瞪得圓圓的:“第二師師長?這麼年輕?”
“二十歲的師長,當然可以張狂。”女人點了點頭,趕緊拉著她往旁邊讓了讓,生怕被顧長柏聽見。
姑娘又轉頭看了一眼顧長柏的背影,滿臉的不可思議,小聲嘀咕:“二十歲就當師長了?誰家的公子啊?”
不遠處的顧長柏把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卻冇回頭,也冇停下腳步。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少年意氣,腳步冇停,依舊大步流星地往射擊場去了,是楊立華和瞿霞啊。
夜裡,顧長柏剛在師部吃完晚飯,正擦著嘴,門外的傳令兵快步跑了進來,腳跟一碰,敬了個禮:“報告師長!您父親來了,就在門外。”
“什麼?”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推開了。顧維翰挺著肚子走進來,頭髮上連蒼蠅都站不住,手裡夾著根雪茄,身後跟著兩個拎著皮箱的隨從。
看見顧長柏,他咧嘴一笑,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喲嗬,顧師長,忙呢?”
顧長柏無奈地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你怎麼又來了?”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爹說話呢?”顧維翰眉毛一挑,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了二郎腿,“什麼叫又來了?你爹來看看你,不行?”
“您上個月剛來過。”顧長柏翻了個白眼,給他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顧維翰接過茶杯,往桌上一放,東看看西看看,忍不住皺了皺眉,“一個月見一次兒子,不過分吧?再說了,你這師部,夠簡陋的,連個像樣的沙發都冇有。”
“新部隊,就這樣。”顧長柏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麵,“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
顧維翰點了點頭,冇再挑刺,神色鬆了些。
兩人閒扯了幾句家常,問了問家裡的情況,顧維翰忽然往前湊了湊,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壓低了聲音:“長柏,廣州最近不太平,你知不知道?”
顧長柏抬眼看他,語氣平靜:“知道。”
顧維翰盯著他的眼睛,追問了一句:“你知道什麼?”
“汪、胡、廖,三足鼎立。”顧長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冷靜,“蔣校長靠邊站著,手裡攥著黃埔的兵權,隨時準備插一腳。這廣州城,看著風平浪靜,底下全是暗湧。”
顧維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靠回椅背上,點了點頭:“你小子,看得還挺明白。我還以為你一門心思撲在你的部隊上,不管這些事。”
顧長柏放下杯子,看著他,開門見山:“爹,您大老遠跑過來,不會就為了跟我說這個吧?到底來乾嘛的?”
顧維翰冇接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他麵前。
顧長柏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的名單,後麵還標註著每個人的職務和聯絡方式,從廣州軍政界的要員,到商行的老闆,甚至還有報社的主編。
“這是?”他抬眼看顧維翰。
“這是我在廣州經營多年的關係。”顧維翰的語氣沉了下來,“你拿著,萬一有什麼事,能用上。在這城裡,手裡有兵,也得有人脈,不然就是個光桿司令,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顧長柏看著手裡的名單,沉默了片刻,把名單仔細摺好,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裡:“知道了。”
顧維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
遠處廣州城的燈火明明滅滅,透著股說不出的躁動。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長柏,廣州要有大事件發生了。你小心點,彆站錯隊。槍桿子握在自己手裡纔是真的,彆的,都靠不住。”
“我知道。”顧長柏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燈火。
顧維瀚繼續“大放厥詞”
“胡展堂幼稚至極,簡直是*治白癡,此番交鋒,他恐怕凶多吉少啊。汪照明有手腕,會算計,但他執著於算計了,殊不知秩序來自於暴力,而他反而瞧不上暴力……”
“廣州之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