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陽光正好,適合花錢。
顧長柏照例帶著一幫人在廣州城裡晃悠。這幾天下來,他對廣州的熟悉程度都快趕上上海了——哪家茶樓的點心好吃,哪家酒樓的燒鵝最香,哪條街的糖水最甜,門兒清。
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群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少爺帶著家丁出門巡街。
“柏哥,”宋希濂湊過來,“今天去哪兒吃?
顧長柏想了想:“聽說有家館子不錯,專門做客家菜的,去嘗嘗?”
“行!”眾人異口同聲。
這幫人現在對顧長柏的信任已經達到了某種迷信的程度——隻要跟著柏哥,就有好吃的;隻要跟著柏哥,就能撿到錢;隻要跟著柏哥,日子就過得滋潤。
一行人說說笑笑,來到一家名叫“客家人”的館子。店麵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口掛著幾串紅辣椒,看著就喜慶。
顧長柏剛要進門,餘光一掃,突然停住了。
街對麵,兩個人正並肩走來。
一個瘦高挺拔,穿著軍裝,身姿如鬆,走在人群中跟鶴立雞群似的——關鍵是那張臉,俊得有點過分,五官立體得像雕刻出來的,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我知道我帥但我無所謂”的淡然。
另一個中等身材,穿著同樣的軍裝,但氣質完全不同。走路昂首挺胸,雙手背在身後,步伐略顯急促,肚子微微挺著,一看就是當官當慣了的。
顧長柏一眼就認出那個瘦高的。
這不花帥嗎?
“葉教官!”他脫口而出。
那人腳步一頓,扭頭看過來,目光落在顧長柏臉上,微微挑眉:“你認識我?”
顧長柏快步走過去,笑嘻嘻地說:“認識啊!葉教官,教授部副主任,咱們黃埔的大名人——主要是長得太有名了,想不認識都難。”
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笑,路邊賣菜的大嬸都多看了兩眼。
“你這小子,嘴挺貧。”他說,“你是今年的考生?”
“顧長柏,考號074,江蘇嘉定人。”顧長柏自我介紹,“這幾位都是我同學,出來逛逛。”
旁邊那個肚子微挺的中年人打量著顧長柏,開口問道:“你就是顧長柏?”
顧長柏轉頭看他:“您是?”
“王柏齡,教授部主任。”中年人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官腔,“聽說你考了第一,還天天請客?年輕人,有錢也不能這麼花。”
顧長柏嘿嘿一笑:“王主任教訓得是。不過反正錢是我爹給的,不花白不花。”
王柏齡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該誇他實誠還是該罵他敗家。
葉在旁邊笑道:“茂如兄,年輕人嘛,有活力是好事。咱們當年讀書的時候,不也天天琢磨著去哪兒喝酒?”
王柏齡哼了一聲:“那能一樣嗎?”
顧長柏眼睛一亮:“王主任在日本留過學?跟蔣先生是同學?”
王柏齡臉上閃過一絲得意:“振武學校的同學,一起讀過書。”
“那您也是老前輩了!”顧長柏立刻拍馬屁,“失敬失敬!要不……一起吃點?我請客!”
王柏齡擺擺手:“不了,還有事。”說著看了看眼前這幫年輕人,突然嘆了口氣,“年輕真好。”
顧長柏順嘴接道:“是啊,有這麼一群黃埔同學,真好。”
王柏齡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難得露出一個笑容:“這話說得不錯。行了,你們玩吧,我們走了。”
葉**沖顧長柏點點頭:“好好玩,過幾天開學了就沒這麼自在了。”
兩人轉身離開。顧長柏目送他們的背影,突然聽見王柏齡邊走邊跟葉**說:“這小子,嘴皮子挺溜,以後估計是個能混的。”
葉**笑著回了句什麼,沒聽清。
“柏哥,”宋希濂湊過來,“你認識那個帥的?”
“不認識。”顧長柏如實回答。
“那你喊他?”
“長得帥的人,喊一喊怎麼了?”顧長柏理直氣壯。
眾人沉默三秒,然後紛紛表示:這話沒毛病。
一行人進了館子,找了個靠窗的大桌坐下。
點完菜,關麟征突然壓低聲音說:“剛才王主任說,蔣先生被任命為黃埔軍校校長了,你們聽說了嗎?”
陳更點點頭:“聽說了,昨天的事。”
宋希濂撓撓頭:“那咱們以後得管他叫蔣校長了?”
顧長柏端起茶杯,悠悠地說:“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後管著咱們了。”
眾人想起顧長柏剛來時那句“光頭大哥”,齊齊打了個寒顫。
“顧兄,”李延年小心翼翼地問,“你說蔣校長……記仇不?”
顧長柏認真想了想:“應該……不記吧?他當年輸給我錢的時候,也沒說什麼。”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陳更幽幽地說:“顧兄,你這輩子,就靠這句話活著了是吧?”
“那可不。”顧長柏理直氣壯,“這叫人生高光時刻,夠吹一輩子。”
菜上來了,眾人正吃得熱闘,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這人中等身材,瘦而略扁的麵型,外表精細有餘而氣度略顯不足。他穿著一身半新的長衫,眼神銳利,像鷹似的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落在顧長柏他們這一桌上。
然後他走過來,在旁邊的空桌坐下,要了一壺茶,一言不發,就這麼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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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柏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聲問旁邊的人:“這人誰啊?盯著咱們看什麼?”
陳更看了一眼:“不認識。”
關麟征搖搖頭:“沒見過。”
胡宗南仔細打量了一番,也搖頭。
那人似乎察覺到他們在議論自己,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個含義不明的笑容,但依然沒有說話,隻是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
顧長柏被他看得發毛,乾脆扭過頭去,專心吃飯。
但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那人就這麼坐著,像一尊雕塑似的,眼神始終在他們這桌打轉,也不知道是在觀察還是在監視。
“這人有點邪門。”宋希濂小聲說,“看著不像好人。”
劉疇西推了推眼鏡:“可能是別的考生吧,好奇咱們。”
“好奇也不用盯這麼緊吧?”李鐵軍嘀咕,“跟審犯人似的。”
正說著,那人突然站起身,朝他們走過來。
眾人立刻緊張起來,手都按在了桌上——雖然桌上隻有筷子。
那人走到桌邊,微微欠身:“諸位是黃埔一期的考生?”
陳更點點頭:“是,請問你是?”
“賀衷寒。”那人自我介紹,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聽著就讓人不太舒服,“也是考生,湖南嶽陽人。”
顧長柏心裡一動。這名字他聽過,好像也是這次考試的前幾名,具體第幾忘了。
“原來是賀兄。”陳更客氣地招呼,“一起坐?”
賀衷寒搖搖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顧長柏身上:“你就是顧長柏?”
顧長柏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但還是點點頭:“是我。賀兄有事?”
賀衷寒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聽說你考了第一,政論得了95分。”
“……對。”
“你那篇政論,我看了。”賀衷寒頓了頓,“寫得不錯。”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但配上他那張臉和那種語氣,愣是讓人聽不出半點誇獎的意思。
顧長柏乾笑一聲:“多謝賀兄擡舉。”
賀衷寒點點頭,又掃了一眼桌上的人,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們,挺好的。”
說完,轉身就走,出了館子,消失在人群中。
眾人麵麵相覷。
“這人……有病吧?”直率的關麟征忍不住說。
陳更皺著眉頭:“賀衷寒……我好像聽說過,湖南人,在長沙那邊搞過學生運動,挺能寫的。”
“能寫?”宋希濂撇嘴,“能寫也不能這麼說話啊,跟誰欠他錢似的。”
顧長柏搖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卻有點膈應。
剛才賀衷寒看他的眼神,讓他想起一種動物——蛇。
冷冰冰的,沒有溫度,就那麼在暗處盯著你,不知道在想什麼。
“算了算了,不管他。”他放下茶杯,“來來來,吃菜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眾人繼續吃喝,氣氛又熱鬧起來。
但顧長柏心裡始終有點不舒服。那個賀衷寒,明明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就是讓人不自在。
“柏哥,”宋希濂湊過來,“想什麼呢?”
顧長柏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剛才那人有點怪。”
宋希濂點頭:“是有點怪。不過管他呢,反正以後又不是一個宿舍的。”
顧長柏想想也是,端起酒杯:“來,喝酒喝酒!”
吃完飯,一群人晃悠著往回走。
路過一個街角,顧長柏突然停下腳步。
地上,一枚銀元正沖他眨眼。
他彎腰撿起來,吹了吹灰,揣進口袋。
胡宗南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顧兄,你這運氣,真是絕了。”
顧長柏嘿嘿一笑:“習慣就好。”
身後,陳更突然說:“誒,你們說,剛才那個賀衷寒,會不會是來打探咱們的?”
關麟征不解:“打探什麼?咱們有什麼好打探的?”
“不知道。”陳更搖搖頭,“就是感覺他那眼神,跟特務似的。”
顧長柏想了想,擺擺手:“管他呢,愛打探打探去。咱們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麼?”
眾人紛紛點頭。
是啊,怕什麼?
他們是一起吃過飯、一起喝過茶、一起聊過理想的兄弟。以後進了黃埔,還是一起訓練、一起學習、一起扛槍的戰友。
一個奇奇怪怪的賀衷寒,能翻出什麼浪花?
回到宿舍,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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