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後的第二天一早,顧維翰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走之前,他把顧長柏拉到一邊,難得正經了一回。
“小子,”他爹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這是三十萬支票,廣州咱們家的銀行就能取。還有五百條步槍,十萬發子彈,已經在路上了,過幾天就能到廣州。”
顧長柏瞪大眼睛:“爹,你這是……”
“你老師昨晚跟我聊了聊。”顧維翰擺擺手,“說黃埔現在缺錢缺槍,我這個當家長的,總得表示表示。再說了,你在這兒混,總不能讓你沒麵子,我已經給了二十萬了,這三十萬你先拿著。”
顧長柏心裡一暖,剛想說什麼感動的話,他爹又開口了:
“對了,我在黃埔附近留了十幾個人,都是咱們家在廣州分行的夥計。你以後要請客吃飯什麼的,直接找他們拿錢就行,別客氣。”
“……”
“還有,你娘讓我帶話,說讓你好好吃飯,別瘦了。”
顧長柏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您就沒什麼要囑咐我的?”
他爹想了想,認真地說:“有。下次看見你,別讓我再搖下車窗找你。你要站在顯眼的地方。”
說完,上車,關門,揚長而去。
顧長柏站在原地,風中淩亂。
接下來的幾天,顧長柏開啟了“散財童子”模式。
第一天,他帶著三號宿舍的七個人去了廣州最好的酒樓,點了一桌子菜,吃得八個人扶著牆出來。
第二天,隔壁四號宿舍的人聞著味兒來了,顧長柏一揮手:“一起一起,人多熱鬧!”
第三天,五號宿舍、六號宿舍的人也來了。
第四天,整個東校場的臨時宿舍都知道了一件事:三號宿舍那個考第一的顧長柏,家裡有礦,天天請客!
陳更看著每天絡繹不絕來“串門”的人,嘖嘖稱奇:“顧兄,你再這麼請下去,整個黃埔一期的學生都得認識你。”
顧長柏滿不在乎:“認識就認識唄,反正以後都是同學。”
關麟征在旁邊算賬:“這幾天花了多少錢了?”
顧長柏想了想:“沒多少,也就二百多大洋吧。”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二百多大洋,夠普通人家過一年了。
宋希濂在旁邊一臉崇拜:“柏哥,你真是我親哥!”
這天下午,顧長柏照例帶著一幫人去茶樓喝茶。
剛到門口,就看見一個人正跟店小二比劃著什麼。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個子不高——準確地說,是特別不高,目測連一米六都夠嗆。
“我說了,我是黃埔的,讓我進去喝杯茶怎麼了?”那人操著一口浙江口音,聲音倒是挺洪亮。
店小二一臉為難:“客官,咱們這兒是茶樓,不是善堂。您要是沒錢,就別……”
顧長柏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這位兄台的賬,算我頭上。”
那人回頭,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看著年紀不小了,眼神卻透著股倔勁兒。
“多謝兄台!”他拱了拱手,“在下胡宗南,浙江孝豐人,來廣州投考黃埔。”
顧長柏笑著回禮:“顧長柏,江蘇嘉定人,也是考生。胡兄看著……比我年長?”
胡宗南臉色微微僵了一下,乾咳一聲:“我今年二十……呃,二十九。”
旁邊陳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二十九?胡兄,你這也……”
胡宗南臉更黑了:“有誌不在年高!我雖然年紀大了點,但報國之心不輸你們這些小年輕!”
顧長柏瞪了陳更一眼,熱情地拉住胡宗南:“胡兄說得對!來來來,一起喝茶,我請客!”
茶桌上,胡宗南喝著茶,跟眾人聊起了自己的經歷。原來他本來是個小學教員,因為不滿軍閥橫行,辭了職跑來廣州報考軍校。路上折騰了一個多月,錢花得差不多了,今天差點連茶都喝不上。
“不容易。”顧長柏感慨,“胡兄這份心,值得敬佩。”
胡宗南擺擺手:“什麼敬佩不敬佩的,就是想幹點事。你們呢?都是哪兒的?”
眾人七嘴八舌報了家門。胡宗南聽得眼睛越來越亮:“都是人才啊!以後在黃埔,咱們就是同學了,多多關照!”
顧長柏笑道:“互相關照!”
喝完茶,胡宗南跟著眾人回了東校場。
他住的地方比顧長柏他們還簡陋,就是個臨時搭的棚子,裡麵擠了十幾個人。顧長柏一看,心裡不是滋味,當下拍闆:“胡兄,搬到我們宿舍吧!雖然擠了點,但比棚子強。”
胡宗南一愣:“這……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關麟征也附和,“咱們三號宿舍,歡迎有誌之士!”
就這樣,三號宿舍從八個人變成了九個人,又從九個人變成了十個人——第二天,又來了三個湖南人,一個叫左*,一個叫蔡申西,還有一個叫陳明仁,都是奔著顧長柏的“請客傳說”來的。
陳更看著越來越擠的宿舍,感慨道:“顧兄,你再這麼請下去,咱們宿捨得擴建成大通鋪了。”
顧長柏嘿嘿一笑:“擠擠更暖和。”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顧長柏在茶樓又攢了個局。
這次來的人格外多:除了三號宿舍的原班人馬,還有新來的胡宗南、左*、蔡申西、陳明仁,以及隔壁宿舍的幾個熟麵孔。
茶樓二樓,幾張桌子拚在一起,熱鬧非凡。
“來,敬咱們未來的黃埔同學!”顧長柏舉杯。
眾人轟然應諾,杯子碰得叮噹響。
胡宗南坐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來廣州之前,本來以為自己年紀大、閱歷豐富,到了黃埔怎麼也能混個“大哥”噹噹。結果倒好,剛到就被顧長柏請了頓茶,然後被拉進了三號宿舍,然後每天跟著這幫小年輕蹭吃蹭喝……
蹭著蹭著,他發現不對勁了。
這個顧長柏,好像有種特殊的魔力。
你看他往那兒一坐,什麼都不用幹,就有人湊過來聊天。三號宿舍那幾個就不說了,陳更、關麟征、宋希濂,一個個跟他稱兄道弟。隔壁宿舍的也來了,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據說是今天剛到廣州的考生,一聽顧長柏請客,直接就奔這兒來了。
“胡兄,想什麼呢?”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胡宗南擡頭,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看著斯斯文文的。
“哦,沒什麼。”胡宗南笑了笑,“你是?”
“我叫曾擴情,四川人。”年輕人伸出手,“剛來廣州兩天,聽說顧兄這兒熱鬧,就過來看看。”
胡宗南跟他握了握手,隨口問道:“擴情兄,你這名字挺有意思,有什麼講究嗎?”
曾擴情哈哈一笑:“我爹給起的,說是‘擴充情懷’的意思。不過大家都叫我‘擴大哥’——因為我一到哪兒,哪兒就熱鬧。”
胡宗南也笑了:“那咱倆有緣,我也喜歡熱鬧。”
正聊著,又有人湊了過來。
“二位聊什麼呢?加我一個!”
胡宗南一看,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看著挺精神。
“在下李鐵軍,廣東梅縣人。”年輕人自來熟地坐下,“聽說顧兄這兒有好吃好喝的,我就厚著臉皮來了。”
胡宗南心裡一動。這人看著挺機靈,以後要是帶兵,應該是個好苗子。
“鐵軍兄,你是哪兒畢業的?”他問。
“廣州本地讀的中學。”李鐵軍笑道,“從小就想當兵,這回總算有機會了。”
正說著,旁邊又響起一個聲音:“鐵軍,你跑這兒來了?”
胡宗南扭頭,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走過來,手裡還端著杯茶。
“文哥!”李鐵軍趕緊介紹,“這位是李文,湖南人,跟我同一天到的廣州。”
李文沖胡宗南點點頭:“兄台怎麼稱呼?”
“胡宗南,浙江人。”
“浙江人?”李文眼睛一亮,“好地方!我還沒去過呢,以後有機會得去看看。”
胡宗南正要接話,又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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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兄,一個人坐這兒幹嘛?過去一起聊!”
胡宗南迴頭,是一個看著比他年輕不少的年輕人,但眼神很沉穩。
“你是?”
“劉戡,湖南桃源人。”年輕人笑道,“剛才聽你們聊得熱闘,就過來湊個熱鬧。”
胡宗南看著眼前這幾個人,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李鐵軍、李文、劉戡……這幾個名字,他以前都沒聽過,但就是覺得,這些人以後肯定能成事。
“來來來,都坐下!”他招呼道,“今天人多,咱們好好聊聊!”
茶樓另一角,顧長柏正被一群人圍著問東問西。
“顧兄,你家裡是做什麼的?”有人問。
顧長柏想了想,決定低調一點:“做點小生意。”
“小生意?”旁邊陳更直接拆台,“他家有銀行、有工廠、有船運公司,這叫小生意?”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顧長柏瞪了陳更一眼:“就你話多!”
“顧兄,那你為啥來考黃埔?”又有人問。
顧長柏認真想了想:“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該幹點啥,不能渾渾噩噩過一輩子。”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
這個答案,其實也是他們大多數人的答案。
亂世之中,誰不想幹點事呢?
顧長柏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的麵孔,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些人,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們是同學,是戰友,是兄弟。
茶快喝完的時候,又來了個人。
有點瘦,但眼神銳利。
“俞濟時,浙江奉化人。”
顧長柏眼睛一亮:“奉化?你跟蔣先生是同鄉啊!”
俞濟時笑了笑:“算是吧。”
顧長柏心裡有數,也不追問,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
胡宗南坐在角落,看著這一波又一波的人,心裡越來越複雜。
李鐵軍、李文、劉戡、曾擴情、俞濟時……這些人,以後都是黃埔一期的同學,將來很可能都是帶兵打仗的料。
按理說,他應該高興才對——認識這麼多人才,以後在軍校裡人脈廣了,幹什麼都方便。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些人,怎麼都沖著顧長柏來的?
他扭頭看了一眼被眾人圍在中間的顧長柏。那小子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周圍的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胡宗南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本來想組一個隊,結果還沒開始組,隊長就已經被別人當上了。
“胡兄,想什麼呢?”曾擴情又湊了過來。
胡宗南迴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顧兄這人緣真好。”
曾擴情點點頭:“是啊,我來了兩天,就聽說了他的事——考第一,請客吃飯,認識蔣先生,還跟總理有關係。嘖嘖,這背景,硬得很。”
胡宗南心裡一動:“總理?”
“你不知道?”曾擴情壓低聲音,“聽說顧兄小時候跟總理讀過書,管總理叫老師。前幾天還被叫去大元帥府吃飯呢!”
胡宗南倒吸一口涼氣。
怪不得。
怪不得這小子有這麼大的號召力。
“而且啊,”曾擴情繼續說,“他爹這次來廣州,給黃埔捐了二十萬大洋,還有槍和子彈。你說說,這樣的人,誰不想結交?”
胡宗南沉默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又看了看遠處被眾星捧月般的顧長柏,心裡突然有點酸。
他今年二十九了,比顧長柏大了十一二歲。他來廣州,是拚了命想改變命運。而顧長柏呢?生下來就什麼都有,錢、背景、人脈,什麼都不缺。
命運這東西,真是不公平。
“胡兄,”曾擴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別想太多。顧兄人挺好的,不擺架子,誰有困難他都幫。能認識他,是咱們的運氣。”
胡宗南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容:“你說得對。”
茶局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眾人三三兩兩離開,顧長柏站在茶樓門口,跟每個人道別。
胡宗南最後一個走。
“胡兄,”顧長柏叫住他,“明天還來啊!我請客!”
胡宗南笑了笑:“顧兄,你這麼天天請,不心疼錢啊?”
顧長柏擺擺手:“錢嘛,花完了再賺。但朋友錯過了,可就沒了。”
胡宗南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行,明天一定來。”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顧長柏正跟茶樓老闆結賬,一邊結一邊跟老闆聊著什麼,笑得沒心沒肺的。
胡宗南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想法,有點多餘。
命運是不公平,但人心是公平的。
這小子雖然命好,但對人是真心的。
這就夠了。
他轉過身,大步往東校場走去。
身後,茶樓的燈籠亮了起來,在暮色中閃著溫暖的光。
回到宿舍,胡宗南發現屋裡又多了幾個人。
“胡兄回來了!”陳更招呼道,“快來快來,咱們正商量著明天去哪兒玩呢!”
胡宗南擠到床邊坐下,看著滿屋子的人——李鐵軍、李文、劉戡、曾擴情、俞濟時,還有三號宿舍的那幫老麵孔。
他突然笑了。
這幫人,以後都是他的同學、戰友。
管他是沖著誰來的呢,反正,以後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明天去哪兒?”他問。
顧長柏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我聽說廣州有個地方,賣的燒鵝特別好吃……”
眾人一陣歡呼。
胡宗南也跟著笑起來。
他想起今天在茶樓,顧長柏說的那句話:
“錢花完了再賺。但朋友錯過了,可就沒了。”
嗯,這個朋友,交得值。
窗外,廣州的夜色漸漸深了。
東校場的臨時宿舍裡,一群年輕人還在熱烈地聊著,笑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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