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金斯一步步走向大廳中央。
路過林楊身邊時,他能感覺到,這老丈人現在,心態強得可怕。
帝金斯徑直走到主審台前,踩著台階,一步步走了上去。
格雷看著逼近的帝金斯,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強撐著扯出一絲笑意:“帝金斯伯爵,你怎麼親自來了?這隻是個例行的質詢……”
帝金斯沒搭理他,
老頭走到桌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兩根手指夾起那份蓋著紅印的羊皮卷,而後把手令舉到眼前,藉著穹頂透下來的光,眯著眼睛看了看。
一秒。
兩秒。
不到三秒鐘。
“嗤。”
帝金斯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手腕一翻,“啪”的一聲,把那份手令狠狠地砸在桌麵上。
“格雷,你是不是覺得,整個銀月城的人都是瞎子?”
帝金斯冷聲道:“這份手令上,帝國軍部的一級小印,是個仿製品。”
全場嘩然。
格雷的臉色瞬間煞白,他猛地搖頭:“不可能!這是昨夜軍部加急傳過來的!印章格式分毫不差!”
“格式是沒錯。”
帝金斯雙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傾,像一頭盯上獵物的老狼,“但你這印章上的古阿卡德文,字型不對。”
“這是帝都黑市裡,那些造假匠人最容易犯的低階錯誤。”
帝金斯冷冷地看著他,低聲道:“更何況,帝國軍部北區的通訊渠道,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徹底斷絕了。”
“連我審判庭的最高階傳訊陣列,都聯絡不上帝都總部。”
“你城衛軍的破爛通訊陣,是從哪兒收到這份狗屁手令的?”
死寂。
如果說林楊剛才的三連問是扒了格雷的底褲。
那帝金斯現在這番話,就是直接把格雷一腳踹進棺材板裡。
在極夜紀元的高層圈子裏,通訊斷絕這種絕密情報,隻有帝金斯這個級別的人纔敢拿出來說。
他說斷了,那就是斷了。
沒人敢質疑審判庭首座的情報網。
“偽造帝國軍部最高文書。”
帝金斯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發抖的格雷,“按帝國法典,等同謀反。”
“格雷伯爵,你要不要給全城的領主解釋一下。”
“這份要命的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格雷一下慌了,“不……不是我偽造的……”
他結結巴巴地往後退了一步,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是……是下屬代為接收的!對!可能是通訊營的人搞錯了!或者是有異端臥底故意陷害我!”
這甩鍋的姿勢,極其難看。
旁聽席上的貴族們看到這一幕,神色幾番變化。
就在這時,陪審席上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韋伯族長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老狐狸反應極快,他一把推開麵前的桌子,提著華麗的袍角就往下跑。
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韋伯家族退出陪審!我們對格雷偽造文書一事毫不知情!”
“我們堅決擁護審判庭的決斷!堅決和疑似謀反者劃清界限!”
韋伯族長跑路的速度也是真快,幾步就躥到了旁聽席的邊緣,這番話喊得那叫一個正氣凜然。
這一下,像是起了連鎖反應。
哈裡森族長也猛地反應過來,嚇得嗷嗷直叫,“哈裡森家族也退出!格雷這老狗騙了我們!我們是清白的!”
他也跟著連滾帶爬地逃下了主審台。
眨眼間的功夫。
原本高高在上、氣勢洶洶的主審台上,就隻剩下格雷一個人。
真正的孤家寡人。
連他帶進來的那些城衛軍儀仗,這會兒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握著戰戟的手都在發抖。
沒人敢跟一個背上“謀反”嫌疑的司令扯上關係。
大勢已去。
林楊站在台下,看著台上失魂落魄的格雷。
他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喊打喊殺。
政治絞殺,講究的是火候。
林楊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台階,和站在台上的帝金斯對視了一眼。
一個極其隱蔽的眼神交匯。
老丈人和準女婿的默契,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格雷不能死,他得活著當個被架空的傀儡,給銀月城爭取發育的視窗期。
帝金斯心領神會。
老頭收回目光,雙手重新背在身後。
他沒有立刻下令抓捕格雷。
而是轉過身,麵向全場那些驚魂未定的貴族代表,丟擲了今天這場戲真正的核心目的。
帝金斯轉過身的那一刻,整個議事大廳一下安靜下來。
他雙手按在桌沿上,目光緩緩掃過環形旁聽席上那些麵色各異的貴族。
“赫爾曼。”
赫爾曼聞言,把拄在地上的重劍往肩上一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大廳中央,轉身麵向全場。
“剛剛所謂的審判,在場所有人應該都聽清楚了。”
“吾乃審判庭副座,赫爾曼·帝金斯。”
“同時也是先遣隊的副統帥。”
“雙重身份。夠不夠格提一個動議?”
沒人敢說不夠。
赫爾曼也沒等他們回話,直接往下砸。
“北區防線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不用我多說了吧?十萬異化體、失控活巢、瘟疫序列——哪一個冒出來都夠銀月城喝一壺的。”
“而我們的城衛軍總司令大人呢?”
赫爾曼往身後一指,連頭都懶得回。
“手裏攥著一份假文書,忙著在城門口堵自己人。這種人要是繼續掌兵,老子晚上覺都睡不著。”
旁聽席上有幾個膽大的貴族已經忍不住點頭了。
赫爾曼一拍重劍的劍身,金屬嗡鳴在大廳裡回蕩。
“所以,我正式提出動議——成立戰時防務聯合指揮部!”
“由審判庭、多諾萬家族首席騎士代表-林楊大人,以及先遣隊各家的倖存軍官三方聯合組成。負責銀月城全部防務的實際排程和指揮。”
老頭頓了一下,終於側過頭,斜著眼睛看了格雷一眼。
“格雷司令嘛……總司令的帽子給你留著,麵子上過得去。但調兵的令牌,你就別碰了。”
這話說得直白到了極點。
大家都是聰明人,瞬間明白,這是在架空格雷的意思,從今天起,他就是個擺設,從此隻能給林楊老實待著……
格雷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但帝金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朝他掃了一下。
徹底啞火。,
帝金斯開口,“現在,開始舉手錶決。”
多諾萬家族的席位代表第一個舉手。
緊跟著,格蘭特老頭“嗖”地把手舉過了頭頂,五大家族的其餘四位族長也是開團秒跟。
然後是中型家族。
一隻手、兩隻手、五隻手、十隻手……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前排倒向後排。
那些本來還在猶豫的小家族代表,看到前麵烏壓壓舉起來的手臂,哪裏還敢裝死?趕緊跟著把手舉了起來。
林楊坐在那把破板凳上,沒舉手。
他不需要舉手,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在枱麵上推動的。他坐了回去,翹著二郎腿,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聯合指揮部真正的主人是誰。
“很好,過半數通過。”帝金斯立刻宣佈結果。
格雷站在主審台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淨。
他的手死死攥著議事錘的木柄,指節發白,但那把鎚子已經沒有任何分量了。
林楊淡定地點點頭,“感謝各個家族今天的旁聽。”
“議會結束了。”
“各位可以回去了。”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比他過往的任何張揚,都讓人覺得無力反抗。
那些在旁聽席上坐了一早上的貴族們,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銀月城的天,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