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窒息的結束
從停車場到家門口這段路,她是如何走回來的,如何轉動鑰匙,如何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門——所有的細節都沉沒在一片混沌的麻木之下。
直到門開的剎那,比之前更甚的嬉笑喧鬧聲浪,混合著震耳的音樂,是謝童樂隊一首躁動的搖滾,劈頭蓋臉地砸向她,才將她從那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中略微震醒。
煙霧比下午更濃烈了,廉價香水和酒精的味道甜膩得讓人作嘔。視線穿過繚繞的青色煙霧,她一眼就看到了麻將桌主位上的情景。
Lily——那個總是畫著精緻濃妝、穿著大膽、據說在本地華人圈有些門路的女人。今天穿了條酒紅色的緊身裹身裙,勾勒出豐滿的曲線。她沒有坐旁邊的椅子,而是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斜斜地、緊緊地貼在謝童椅子的扶手上,半個身子幾乎都依偎在謝童肩頭,染著鮮紅指甲的手指,正風情萬種地撥弄著謝童頸側垂下的幾縷頭髮。謝童似乎很受用,一邊摸牌,一邊偏頭跟Lily低聲說笑,Lily便吃吃地笑,身體貼得更緊。
關雎爾腳步緩慢,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又像被無形的膠水粘住了鞋底,一步一步挪進客廳。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蠟黃的臉在昏暗燈光下如同一張僵硬的假麵,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鎖著那刺眼的一幕。
牌桌上氣氛正酣。謝童猛地將麵前的牌推倒,臉上爆發出得意洋洋的神采,大喊一聲:“清一色!門清自摸!給錢給錢!哈哈!”
“童哥牛逼!”“臥槽,這手氣!”“Lily姐坐鎮就是不一樣啊!”
起鬨聲、口哨聲、笑罵聲瞬間炸開。就在這喧鬧的頂點,在眾人聚焦的視線和慫恿的鬨笑中,謝童手臂一伸,極其自然、甚至帶著炫耀意味地,將身旁的Lily一把拉進自己懷裡,然後不由分說地低頭吻了上去。不是淺嘗輒止,而是熱烈、深入、充滿佔有的吻。他的另一隻手,堂而皇之地探進了Lily低開的衣領,引來周圍更加狂野的口哨和怪叫。
Lily假意推拒了一下,隨即熱烈回應,手臂環上了謝童的脖子。
關雎爾就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一個突兀闖入的幽靈,靜靜地、冰冷地看著這場活色生香的表演。她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已經深深陷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牌桌對麵一個樂手。他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表情僵住,視線越過謝童和Lily糾纏的身影,落在了關雎爾身上。緊接著,像是傳染一般,喧鬧聲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刀驟然切斷,戛然而止。隻剩下背景音樂還在不識趣地聒噪。
沉浸在激情中的兩人也感到了氣氛的詭異。謝童有些不耐煩地停下動作,擡起頭,眉頭皺起:“幹嘛?都啞巴了?” 他順著眾人的視線,懶洋洋地回過頭。
四目相對。
謝童臉上那種迷醉和得意瞬間凝固,閃過一絲被撞破的尷尬,但立刻被更濃重的不耐和惱怒覆蓋。Lily也迅速從他懷裡退開,站起身,下意識地拽了拽滑到大腿根的裙擺,臉上堆起一個職業化的、卻掩飾不住居高臨下意味的笑容,聲音嬌嗲:“哎呀,是關姐回來了啊。怎麼靜悄悄的,嚇人一跳。”她目光掃過關雎爾空無一人的身後,故作關切地問,“宇航呢?你不是去接孩子了嗎?沒一起回來?”
關雎爾沒有看Lily,她的目光像兩枚冰冷的釘子,死死釘在謝童臉上。聲音乾澀,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在幹什麼?”
謝童咳嗽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試圖用滿不在乎掩飾那一絲心虛:“幹什麼?打牌啊,贏錢,慶祝!眼睛看不見嗎?廢話。”
關雎爾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緻的顫抖,重複問道:“謝童!我問你,你在幹什麼!”
這一聲,撕破了客廳裡死寂的假象。
謝童像是被徹底激怒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闆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居高臨下地瞪著關雎爾,臉上滿是嫌惡和不耐煩:“你他媽有病吧! 關雎爾,你在這發什麼瘋?這麼多人看著呢,你給誰擺臉色看?裝什麼正宮娘娘啊!你又不是我老婆! 我們什麼關係你自己心裡沒數嗎?輪得到你在這裡管東管西!”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進關雎爾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她氣得渾身劇烈地發抖,牙齒咯咯打顫,眼前一陣陣發黑,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是啊,她不是他老婆,從來都不是。這是她最深的隱痛,也是他此刻最理直氣壯的武器。
就在這時,大門“哐當”一聲被推開,謝宇航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書包隨意甩在地上,大聲嚷嚷著:“媽!我餓死了!飯做好了沒啊?” 他走進客廳,看到一屋子人詭異的安靜,愣了一下,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關雎爾,又看向麵色不善的謝童和表情有些尷尬的Lily,疑惑地問:“你們在幹什麼?打牌呢?”
他的視線落到Lily身上,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親近的笑容,幾步走過去:“Lily阿姨!你來啦!我好幾天沒見你了,都想你了!” 語氣熟稔而親熱,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Lily也立刻換上一副刻意的慈愛笑容,伸手摸了摸謝宇航的頭說道:“宇航回來啦?又長高了。阿姨也想你呀。”
謝童看著這一幕,臉上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般的、寵溺的微笑,看著Lily和自己的兒子互動。
嗡——
關雎爾耳邊那持續不斷的嗡鳴聲瞬間飆升到了頂點,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嘯叫。
眼前的一幕——Lily和謝宇航言笑晏晏,謝童那寵溺的目光——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燙穿了最後那層自欺欺人的薄膜。
她為這個“家”付出的一切:青春、夢想、親情、友情、工作、尊嚴、健康……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荒謬的笑話。
她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像個被榨乾價值後隨手丟棄的抹布,像個供他們三人上演“幸福家庭”劇目的、可悲的背景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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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呼吸。胸腔像是被巨石堵死,心臟瘋狂跳動卻泵不上來一絲氧氣。極度的窒息感混合著毀滅性的憤怒、絕望與恥辱,終於衝垮了理智的最後堤壩。
“啊——!!!” 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喉嚨裡擠出來。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幾步衝上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死死拽住了謝童的襯衫領口,用盡全身力氣搖晃著,淚水終於決堤,混合著嘶吼噴湧而出:
“謝童!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這麼對我!!
這麼多年……我跟著你到了這個鬼地方!我給你生孩子!我伺候你一家老小!我打工賺錢養家!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都付出了什麼!你在幹什麼?你拿我當什麼?當保姆?當下人?還是當你隨時可以踢開的抹布?”
她的聲音破碎而淒厲,帶著積壓了十幾年的血淚。
“你放開!瘋婆子!” 謝童被她拽得踉蹌,臉上惱羞成怒,用力掙紮。
“回答我!” 關雎爾死死抓著,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
“我他媽受夠你了!滾開!”謝童徹底失去了耐心,眼中狠厲之色一閃,雙手猛地用力,狠狠一推!
關雎爾那瘦弱得如同枯柴的身體,早已被生活和情緒消耗殆盡,哪裡經得起這樣猛力的推搡。她像一隻斷線的風箏,又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淩空推開,向後踉蹌著倒退。
“砰!”一聲悶響,沉重而清晰。
她的後腦勺,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了身後廚房料理台堅硬的、九十度垂直的金屬尖角上。巧的就像電視劇的劇情一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關雎爾的身體僵直了一瞬,那雙盈滿淚水、充滿痛苦與質問的眼睛,驟然失去了所有焦距。劇烈的眩暈感和顱內傳來的、沉悶而可怕的疼痛瞬間攫取了她。她能感覺到後腦勺有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迅速蔓延開來,浸濕了她的頭髮和衣領。
世界開始傾斜、旋轉、變暗。
她軟軟地、無力地順著冰冷的櫥櫃滑落下去,癱倒在地闆上,像一灘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泥。
眼鏡被甩飛,摔在地上。關雎爾視線開始模糊,耳鳴淹沒了其他聲音。她模糊的看到謝童站在那裡,臉上最初的驚愕迅速被更濃重的厭煩和“又惹麻煩了”的暴躁取代,他正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整理著自己被她抓皺的領口,嘴巴一張一合,大概是在咒罵著什麼,但她已經聽不清了。
二十年的光陰,像一部劣質而殘酷的走馬燈,在她急速渙散的意識中飛快閃回:22樓溫暖的燈光和笑語,父母強烈的控製和後來失望又擔憂的那些字句,初到美國時的手足無措和微弱希望,產房裡的劇痛與初為人母的瞬間喜悅,和爸媽聯絡後的決裂。
無數個熬夜加班後疲憊的黎明,安迪冷靜的審視,曲筱綃虛偽的笑,樊勝美消失的號碼,邱瑩瑩嘲諷的嘴角,謝童從熱烈到冷漠的臉,兒子日益疏離的眼神,還有Lily那鮮紅刺眼的裙擺……
“我……為什麼會……活成這樣?”
一聲極輕、極疲憊、彷彿從靈魂最深處溢位的苦笑和嘆息,消散在她染血的唇邊。沒有答案,隻有無盡的、黑色的空洞。
“啊——!血!好多血!”
“出事了!快叫救護車!”
“關關!關關你怎麼樣!”
“童哥,這怎麼辦?”
屋裡眾人的驚呼和尖叫這才後知後覺地爆發出來,混亂一片。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遙遠而縹緲的、屬於急救車特有的、尖銳而迴圈往複的警笛聲,隱約鑽入了她的耳膜。那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又像是為她荒唐一生奏響的、遲來的哀樂。
在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徹底吞噬她之前,一縷微弱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意念,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在她破碎的靈魂深處輕輕搖曳了一下:
“……要是……能重活一次……該……多好啊……”
呢喃散盡,萬籟俱寂。隻有地闆上,那灘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溫熱,還在無聲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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