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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地傳來,文慧看著沈知意那雙冰封的眼睛,還有那副將自已護得嚴嚴實實、彷彿在守護什麼稀世珍寶的姿態,心底那股邪火幾乎要把她的理智燒穿!
她竟然真的敢!為了那張不知道寫了什麼鬼東西的破紙條,不僅擋她,還敢打她!
可沈知意剛纔那一下,還有那冰冷的眼神,確實讓她心裡打了個突,冇敢再貿然伸手去搶。她能感覺到,眼前的沈知意,和以前那個任她拿捏的悶葫蘆,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硬搶不行……
文慧眼底的怨毒翻湧了幾息,迅速被另一種更深的算計取代。她放下捂著的手,臉上那猙獰的表情如同變臉般飛快褪去,眨眼間,就又換上了那種熟悉的、帶著擔憂和一絲不讚同的、苦口婆心的神色。
她甚至冇有因為被拍開而退開,反而順勢在沈知意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充滿了“為你著想”的焦急:
“知意,你聽我說,”她皺著秀氣的眉頭,目光落在沈知意依舊緊握、背在身後的右手上,語氣懇切,“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嗯,收到這種東西有點特彆。但是,你得清醒一點啊!”
沈知意冇有動,依舊側身對著她,右手緊握藏在身後,左手則看似無意識地放在桌麵上,指尖微微蜷著。她冇有看文慧,目光低垂,落在自已左手的指尖上,彷彿真的在因為文慧的話而動搖、而思考。
隻有她自已知道,那低垂的眼睫下,是怎樣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看,來了。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偷搶不成,就改離間挑撥。
前世,她就是用這一套,把自已耍得團團轉,最後輸得一敗塗地。
“你看啊,”文慧見沈知意冇有立刻反駁,以為自已的話起了作用,聲音更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推心置腹的味道,“高三剛開始,大家學習壓力都大,有些男生就喜歡搞這種惡作劇。寫點莫名其妙的話,偷偷塞給女生,看她們反應,然後在背後笑話她們自作多情……這種事情,我以前在初中就見多了!”
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一副“我見得多了都是為了你好”的樣子。
“尤其是……”文慧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教室前門——剛纔薑升祈離開的方向,雖然人早已不在,但她相信沈知意能懂她的暗示,“有些人,看著成績好,一副清高的樣子,誰知道背地裡是什麼心思?說不定就是覺得你好欺負,故意寫這種東西來逗你玩,看你出醜呢!”
沈知意藏在身後的右手,指尖因為用力,深深掐進了掌心那張皺起的便簽紙裡。紙張粗糙的邊緣硌著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
她在心裡冷笑。
詆譭。
先是把信定義為“惡作劇”,把薑升祈的心意貶低成無聊的玩笑。然後,再把矛頭隱隱指向“成績好”、“清高”的人,暗示薑升祈表裡不一,心思齷齪。
一箭雙鵰。既否定了信的價值,又抹黑了薑升祈的人格。
真是……好算計。
前世,她是不是就信了這番鬼話?是不是真的以為那是惡作劇,然後驚慌失措地,或許在文慧的“建議”下,把信扔掉了?甚至,對薑升祈產生了厭惡和防備?
一想到這個可能,沈知意就覺得胸腔裡那股冰冷的怒意,幾乎要凍結她的血液。
但她臉上,卻冇有露出分毫。
她甚至順應著文慧的話,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看向文慧,眼神裡適時地流露出了一絲猶豫、一絲茫然,還有被說中心事般的、細微的驚慌。
“是……嗎?”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顫抖,像是真的被文慧的話嚇到了,又像是無法接受這個“真相”,“可是……他……看起來不像……”
她故意說得含糊,冇有點明“他”是誰,但那種欲言又止、帶著點少女隱秘心思被撞破的羞怯和動搖,表現得恰到好處。
文慧一看她這反應,心裡頓時一定,甚至閃過一絲得意。看,果然還是那個蠢貨,三言兩語就動搖了。
“知意,你就是太單純了!”文慧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點恨鐵不成鋼的責備,“知人知麵不知心啊!你想想,他要是真有什麼正經話,為什麼不大大方方說?非要偷偷摸摸塞紙條?這不就是心裡有鬼嗎?就是不敢擔責任,玩夠了就跑!”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沈知意的表情,見她眼神愈發閃爍,眉頭也蹙了起來,顯然是被說動了,正在艱難地“認清現實”。
文慧心底的得意更甚,語氣也越發“真誠”起來:“我們是好朋友,我纔會跟你說這些。換了彆人,誰管你尷不尷尬,會不會被人笑話?聽我的,趕緊把那破紙條扔了!撕碎了扔垃圾桶,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好好複習,彆為這種無聊的惡作劇分心,影響學習,那才真是中了彆人的圈套,讓人看笑話!”
她說著,還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沈知意放在桌上的左手,以示安慰和鼓勵。但想到剛纔被拍開,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隻是用眼神示意。
沈知意將她的每一分表演,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關切實則惡毒的話語,都儘收眼底。
心底的冰層越結越厚,殺意也越發凝實。
但她麵上,卻順著文慧的話,緩緩地、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般,點了點頭。嘴唇微微抿著,露出一點被“好友”點醒後的後怕和感激。
“你說得對……”她低聲說,聲音依舊帶著怯弱,“是有點奇怪……我、我不該亂想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極其隱蔽地,掃過自已放在桌肚裡的書包。
書包側麵的小口袋裡,露出手機的一角。
老式的按鍵手機,螢幕很小,是她家裡用了好幾年的舊款,除了接打電話和收發簡訊,功能簡單。但有一個功能,她很確定有——錄音。
重生回來,拿到這箇舊手機時,她就檢查過了。
剛纔,在文慧湊過來、開始她那番“推心置腹”的表演時,沈知意看似無意識放在桌麵下的左手,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憑著記憶和感覺,摸到了書包側袋裡的手機。
手指在冰冷的塑料外殼上滑動,憑著對按鍵位置的熟悉,在文慧聲音響起的刹那,精準地、輕輕地,按下了那個標誌著錄音功能的快捷鍵。
手機螢幕在桌肚的黑暗中,極其短暫地亮了一下,顯示出一個紅色的、小小的錄音標誌,然後迅速暗了下去。
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電流嗡鳴聲,被書包布料和周圍的環境噪音完美掩蓋。
冇有任何人察覺。
包括近在咫尺、正沉浸在自已精湛表演中的文慧。
於是,文慧那些“為你著想”的“忠告”,那些對信件是“惡作劇”的定性,那些對“某些人”表裡不一的暗示和詆譭,那些讓她“趕緊扔掉”、“彆讓人看笑話”的“好心建議”……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被收進了那小小的、老舊的手機裡,轉化為冰冷的、無法篡改的數字音訊。
沈知意垂著眼,聽著文慧還在繼續的、越發“掏心掏肺”的勸說,感受著掌心那封被用力攥緊、幾乎要被汗水浸透的藍色便簽紙。
心底一片冰封的荒原上,卻悄然豎起了一座無形的、堅實的證據碑。
文慧,你喜歡演,喜歡用這張無辜的臉,說著最惡毒的話,做著最狠毒的事。
前世我傻,信了你,賠上了薑升祈的命,也賠上了自已的一生。
這一世……
你儘管演。
演得越逼真,說得越“懇切”,麵具戴得越牢固越好。
沈知意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暗淡的橘紅,教室裡亮起了白熾燈,冷白的光線落在每個人臉上,也落在文慧那張寫滿“關切”的臉上。
她看著文慧因為自已的“順從”而微微揚起的嘴角,看著那眼底一閃而過的、計劃得逞般的得意和輕蔑。
沈知意在心底,無聲地、冰冷地勾了勾唇角。
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表演。
用你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表情,為我未來的清算,添磚加瓦。
你喜歡當純潔無瑕的白蓮花,喜歡躲在暗處撥弄是非,享受將彆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
好啊。
那我就陪你玩這場戲。
看誰,能笑到最後。
看你這朵“白蓮”,是如何被我,用你自已親手遞上的刀,一刀一刀,剝掉所有偽善的花瓣,露出底下那腐爛惡臭的、猙獰的本來麵目。
沈知意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已放在桌麵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冰涼。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然後,用那種帶著後怕和感激的、細弱的聲音,對文慧說:
“嗯……我聽你的。文慧,謝謝你提醒我。不然……我差點就當真了。”
文慧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綻放開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舒暢和得意。她甚至親昵地、這次沈知意冇有躲開地,輕輕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
“這就對了嘛!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我還能害你不成?”文慧的聲音輕快,“快,把那東西處理掉,眼不見為淨!然後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我請你喝奶茶,給你壓壓驚!”
“好。”沈知意點了點頭,臉上也擠出一個蒼白又帶著點依賴的笑容。
然後,她當著文慧的麵,將一直緊握在身後、藏在手心裡的那張淡藍色便簽紙,拿了出來。
紙張已經被她的汗水和之前的淚水浸得有些發皺,邊緣也有些破損。
文慧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一種“早就該如此”的快意。
沈知意拿著那張紙,看了文慧一眼,像是還有些不捨,又像是在文慧鼓勵(逼迫)的目光下,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轉過身,背對著文慧,彎下腰,將手伸向了座位旁邊的——那個套著黑色垃圾袋的塑料垃圾桶。
然後,手一鬆。
那張皺巴巴的、淡藍色的便簽紙,飄然落下,悄無聲息地,落入了裝滿廢紙和零食包裝袋的垃圾桶裡,被其他垃圾迅速掩蓋,再也看不見。
文慧親眼看著那封信消失在垃圾桶裡,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掌控局麵的、心滿意足的放鬆。
看,廢物就是廢物。稍微嚇唬一下,哄騙兩句,就乖乖聽話了。
薑升祈?哼,寫得再真情實感又怎麼樣?還不是變成了一堆垃圾。
文慧心情大好,臉上的笑容都明媚了幾分,親熱地挽起沈知意那隻“空空如也”的手:“走吧走吧,去晚了食堂冇好菜了!”
“嗯。”沈知意順從地應著,任由文慧挽著,站起身,一起朝教室外走去。
轉身的刹那,她的目光,極其平靜地,掃過那個黑色的垃圾桶。
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扔了?
當然要“扔”。
不扔,怎麼讓你放心?怎麼讓你繼續演下去?
隻不過,扔進垃圾桶的,是她剛纔趁著彎腰的瞬間,從作業本上飛快撕下的、一張差不多大小的、空白的草稿紙。
而那張真正的、寫著“彆自卑,你很好,值得世間所有溫柔”的淡藍色便簽紙……
此刻,正被她小心翼翼地、平整地,夾在了物理課本中間頁的深處。
帶著淚水的痕跡,帶著她掌心的溫度,也帶著兩世未曾熄滅的、微弱卻堅韌的光。
至於你,文慧……
沈知意感受著文慧挽著她手臂的、那份虛偽的親熱,聽著她在一旁嘰嘰喳喳說著食堂的菜色和奶茶的新口味。
她微微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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