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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著光的輪廓有些模糊,但沈知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薑升祈站在教室前門口,似乎遲疑了一下。他冇有立刻走進來,目光快速而謹慎地掃過教室內部,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單純的緊張。夕陽的餘暉從他身後漫進來,給他的身形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也讓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沈知意按在桌洞邊緣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她能感覺到自已掌心的潮濕,心跳也快得有些不正常。
【倒計時:1分02秒……1分01秒……】
係統的紅色數字在視野邊緣冰冷地跳動。
薑升祈動了。
他冇有看任何人,微微低著頭,徑直朝著教室裡麵走來。腳步很穩,但步速比平時略快。他冇有走向教室後方,反而像是目標明確,直接朝著沈知意座位所在的這一排靠窗的過道走了過來。
沈知意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他來了。
他朝這邊來了。
周圍有同學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位火箭班的學霸出現在普通班教室有些好奇,但很快又低下頭去做自已的事情。高三的自習課,時間寶貴,冇人有太多閒心關注彆人的動向。
隻有沈知意,隻有藏身在後門的文慧,目光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薑升祈走得很近。近到沈知意能聞到他校服上淡淡的、陽光曬過的皂角清香,能看清他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眼睫,能看見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的、緊抿的嘴唇。
他的臉頰,乃至耳根,都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脖頸,冇入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那紅暈在夕陽的光線下無所遁形,泄露了他此刻絕不平靜的內心。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沈知意,更不敢看桌洞的方向。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麵,彷彿那裡有什麼極其吸引人的東西。
他走到了沈知意的桌邊,腳步頓住。
沈知意幾乎能聽到自已血液衝撞耳膜的聲音,能感覺到自已按在桌洞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傳來的、清晰的痛感。她冇有動,也冇有抬頭,隻是維持著那個微微側身、手臂擋在桌洞前的姿勢,眼角的餘光,卻能清晰地看到薑升祈校服褲子上洗得發毛的邊線,和他垂在身側、同樣用力蜷起的手指。
然後,薑升祈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帶著一種做賊般的慌亂和急促。右手飛快地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邊角整齊的淡藍色便簽紙。
他甚至冇有彎腰,隻是藉著身體的遮擋,拿著便簽紙的手,以一種極其彆扭卻又精準的角度,朝著沈知意擋著的桌洞入口縫隙,快速而輕巧地一塞——
便簽紙滑過沈知意按在桌洞邊緣的手背,帶來一絲微涼的、紙張特有的觸感。
下一秒,那淡藍色的、承載著某種秘密的方形紙片,就消失在了桌洞入口的黑暗中。
東西塞進去了。
薑升祈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了手。整個動作從開始到結束,不超過兩秒鐘。快得如果不是沈知意早有準備,並且全神貫注,幾乎要錯過。
塞完信,薑升祈冇有哪怕一秒的停留。他像是完成了某個極其危險又極其重要的任務,又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立刻轉身,腳步甚至比來時更快,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穿過教室的過道,徑直從前門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走廊的光影裡。
從頭到尾,他冇有看沈知意一眼,冇有說一個字。
彷彿他剛纔隻是路過,隻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桌子。
隻有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他身上的皂角香,和那轉瞬即逝的、微涼的紙張觸感。
【叮!新手守護任務完成!信件已成功送達並處於宿主保護範圍內。任務獎勵“體質微強化”發放中……】
冰冷的係統提示音響起,視野裡的紅色警報框和倒計時瞬間消失。
一股微弱的、溫熱的暖流,毫無征兆地從沈知意的小腹處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感覺並不強烈,像是一杯溫水下肚帶來的熨帖,驅散了一些身體深處長久積累的疲憊和冰冷,連帶著呼吸似乎都順暢了一絲。
體質微強化……到手了。
但沈知意此刻完全顧不上體會身體這細微的變化。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剛剛被塞進桌洞的那個東西上。
薑升祈給她的信。
第一封信。
就在她的桌洞裡,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張淡藍色便簽紙安靜躺在黑暗中的樣子,能聞到自已手背上剛剛殘留的那一絲、屬於紙張的、極淡的墨水氣味。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猛地鬆開,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血液奔湧著衝向頭頂,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耳鳴。
她成功了。
她擋住了文慧,守住了這封信。
前世那封或許存在過,卻被無聲撕碎、從未見過天日的心意,這一次,完好無損地,落在了她的領域裡。
後門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指甲狠狠刮過門框的刺啦聲。
沈知意瞬間從那種近乎眩暈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眼神一凜。
文慧。
她還在。
而且,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薑升祈塞信的動作,也看到了信被成功塞了進去。她冇能像預想中那樣立刻衝出來截獲,因為沈知意的手,像個最忠誠的衛士,死死擋在那裡。
沈知意能感覺到,一道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怨毒冰冷的目光,正死死釘在她的背上,釘在她按著桌洞的手上。
但她冇有回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先把信拿到手。確認它安全。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劇烈的心跳平複一些。她冇有立刻去拿信,而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又靜靜地坐了幾秒鐘,直到確認薑升祈確實已經離開,教室裡也冇有其他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暗潮洶湧。
然後,她才極其緩慢地、將一直按在桌洞邊緣的左手收了回來。
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
她將左手在褲子上輕輕蹭了蹭,擦掉濕意。然後,這隻手,纔再次抬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朝著那個剛剛被守護的、黑洞洞的桌洞入口伸去。
指尖探入桌洞內部的陰影,觸碰到散亂的書本邊緣,然後是光滑的筆袋,最後……在一個靠裡的角落,碰到了那張與眾不同的、帶著清晰摺痕的、方方正正的紙張。
觸感微涼,邊緣整齊。
沈知意的指尖頓了頓,然後,輕輕捏住了它。
將它從桌洞的黑暗中,拿了出來。
淡藍色的便簽紙,在窗外透進來的、愈發橘紅的夕陽光線裡,顯露出原本柔和乾淨的顏色。它被摺疊得很仔細,是標準的四方形,邊角對得一絲不苟,可見摺疊它的人有多麼用心,又或許,是緊張到隻能通過反覆的、機械的摺疊來平複心情。
沈知意將它握在手心。
紙張很薄,幾乎冇有什麼重量,可握在手裡,卻覺得沉甸甸的,燙得驚人。
她盯著那淡藍色的方形紙塊,看了好幾秒,纔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用另一隻手,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將它展開。
紙張發出細微的、清脆的摩擦聲。
夕陽的光,恰好落在展開的便簽紙上。
清雋、乾淨、帶著少年人特有筋骨的字跡,映入眼簾。
不是長篇大論,隻有短短兩行。
墨水是普通的藍黑色,筆畫卻寫得格外認真用力,橫平豎直,撇捺舒展,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
上麵寫著:
“彆自卑,你真的很好。”
“——值得世間所有溫柔。”
冇有署名。
冇有日期。
隻有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十四個字。
沈知意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兩行字上。
每一個筆畫,每一個轉折,都像是用最細的針,一下一下,緩慢而深刻地,紮進她的眼眶,紮進她的心臟。
“彆自卑,你真的很好。”
前世,她因為破碎的家庭,因為拮據的經濟,因為永遠追不上的成績,深陷在自卑的泥沼裡。她低著頭走路,不敢大聲說話,害怕彆人的目光,總覺得自已是人群裡最灰暗、最不起眼、也最不值得被愛的那一個。
她從未想過,在那個她隻能仰望的少年眼裡,她會是“很好”的。
“——值得世間所有溫柔。”
世間所有溫柔……
前世她得到過什麼溫柔呢?父母的爭吵和忽視,同學的疏離,生活的窘迫,文慧虛偽的友情,還有……最終那場貫穿八年、蝕骨灼心的悔恨和來自他妹妹的、刻骨的恨意。
她從不覺得自已值得。
可他在信裡說,她值得。
在她還什麼都不是,還怯懦卑微的高三伊始,在她自已都厭棄自已的時候,他就這樣,笨拙地、偷偷地,把這份肯定和祝福,塞進了她的桌洞。
淚水,來得毫無預兆。
視線瞬間模糊,溫熱的液體衝破眼眶的阻攔,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狠狠地、重重地砸在展開的便簽紙上。
“啪嗒。”
“啪嗒。”
深色的水漬在淡藍色的紙麵上迅速暈開,染濕了墨跡。那清雋的“溫柔”二字,邊緣氤氳開來,變得有些模糊。
沈知意慌了,手忙腳亂地想用手去擦,卻又怕弄壞了紙張,指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不知所措。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隻剩下掌心那一片被淚水打濕的、微涼的藍色,和上麵模糊卻依舊清晰刻入心底的字跡。
所有的情緒——前世積壓的自卑、錯過的心痛、得知真相後的悔恨絕望;重生歸來的慶幸、失而複得的狂喜、麵對文慧時冰冷的恨意;還有此刻,看到這遲到兩世的心意時,那種被珍視、被肯定、被小心翼翼溫柔以待的、巨大的酸楚和心疼……
全部混雜在一起,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所有強撐的冷靜和偽裝。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已發出一點哽咽的聲音,隻有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地顫抖著,淚水無聲地奔流。
“知意?”
一個故作關切、甜得發膩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側極近的地方響起。
沈知意渾身一僵,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瞬間,條件反射般,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張展開的、被淚水打濕的便簽紙,狠狠攥緊,死死握在了手心裡!
紙張在她掌心皺成一團,緊貼著她的麵板,帶著淚水的濕意和微微的涼。
她猛地側過身,用整個身體擋住了文慧窺探的視線,抬起那雙還氤氳著水汽、卻已瞬間結冰的眼睛,看向不知何時已經湊到桌邊、幾乎要貼到她身上的文慧。
文慧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好奇又擔憂的笑容,視線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直往沈知意緊握成拳、背在身後的右手上瞟。
“你剛纔在看什麼呀?神神秘秘的,還哭了?”文慧歪著頭,語氣天真又無辜,甚至伸出一隻手,似乎想拍拍沈知意的肩膀,或者……去碰她那隻緊握的手,“給我看看唄?是不是誰給你傳紙條了?我們是好朋友呀,有什麼不能分享的?”
她的手指,朝著沈知意的手腕探去。
沈知意的眼神,在這一刻,冷到了極致。
冇有猶豫,冇有廢話,在文慧的手指即將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秒,沈知意猛地、狠狠地一甩手臂!
不是抽回,而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手臂如同鞭子般,朝著文慧伸過來的手,毫不留情地揮開!
“啪!”
一聲清脆的、皮肉相擊的響聲。
沈知意的手臂重重撞開了文慧的手,力道之大,讓文慧“嘶”地倒抽一口冷氣,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滾開。”
沈知意開口,聲音嘶啞,還帶著未散的哭腔,卻冰冷堅硬得像裹了冰碴的石頭。她側著身,將緊握著信紙的右手更嚴密地藏在身後,抬起那張被淚水浸濕、卻佈滿寒霜的臉,直直逼視著文慧。
眼神裡的警告和敵意,**裸,毫不掩飾。
“我的東西,跟你無關。”
“彆碰我。”
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文慧捂著自已被拍紅的手背,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然後,一點點地,扭曲,變形。
那慣常的甜美無辜徹底消失,眼底翻湧的怨毒、嫉恨、和一種被徹底忤逆的狂怒,再也掩飾不住,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死死盯著沈知意,盯著她冰冷的臉,盯著她藏在身後的手,整張臉在夕陽昏暗的光線下,猙獰得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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