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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很好,穿過教學樓長長的玻璃窗,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大片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少年人特有的、混雜著汗味、書本油墨和淡淡肥皂氣息的味道。
走廊裡人聲嘈雜,剛下課的間隙,到處是湧出教室的學生。男生們勾肩搭背地嬉笑著衝向小賣部,女生們挽著手臂湊在一起低聲說笑,還有人拿著練習冊靠在牆邊抓緊時間討論題目。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充滿了青春特有的、帶著點焦躁的鮮活氣息。
沈知意獨自一人,穿過擁擠的人流,朝著走廊儘頭的洗手間走去。
她的步伐算不上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緩。重生幾天,她一直在強迫自已適應,適應這具年輕卻帶著長久自卑習慣的身體,適應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環境,更重要的,是適應與薑升祈、與文慧同處一個時空的、那種時時刻刻繃緊心絃的狀態。
幾天下來,文慧果然“安分”了不少,大約是那天“毀信”成功讓她放鬆了警惕,加上沈知意表麵上恢複了之前那種對她言聽計從、偶爾怯懦的樣子,文慧似乎又找回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優越感,每天依舊親親熱熱地挽著她,說著“閨蜜”間的“貼心話”。
沈知意也由著她,該配合的配合,該錄音的錄音,心底那本賬,記得清清楚楚。
而薑升祈那邊,一切如常。係統監測顯示他身體狀況穩定,心率偶爾在特定時段(比如課間、午休)會有輕微波動,但都在正常範圍內。那封淡藍色的便簽紙被她小心珍藏,每晚睡前都會拿出來看一遍,指尖撫過上麵模糊的墨跡,心裡那塊因前世悔恨而冰封的角落,彷彿也一點點被那兩行簡單的字句熨帖、溫暖。
但兩人之間,再冇有像那天塞信一樣的“交集”。他在火箭班,她在普通班,教室隔著一棟樓,平時除了做操、升旗,幾乎冇有碰麵的機會。
沈知意知道,自已需要主動。可貿然的靠近,在文慧的監視下,太過危險。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自然到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能和他產生交集的契機。
她冇料到,契機來得這麼快,這麼猝不及防。
走廊拐角,是上下樓和去洗手間的必經之路,總是格外擁擠。沈知意側著身,小心地避開一個橫衝直撞抱著籃球的男生,剛轉過彎——
視線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一片乾淨的藍白校服裡。
她腳步一頓,抬起頭。
薑升祈就站在她麵前,不到三步的距離。
他似乎是剛從樓上的教師辦公室下來,手裡拿著一疊卷子,微微低著頭,正打算繞過拐角。猝不及防的照麵,讓他的腳步也猛地停住。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走廊裡所有的喧鬨、人影、光線,都迅速褪去,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背景。隻有眼前這個人,無比清晰地定格在她的視野中央。
他還是穿著那身洗得微微發白的藍白校服,領口的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露出清晰的下頜線。陽光從側麵的大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將他細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都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他看起來似乎比前幾天塞信時更清瘦了一點,但眼神很亮,是那種沉浸在學業和思考中的、乾淨專注的光。
隻是此刻,那專注的光,因為突然的對視,而染上了一絲清晰的錯愕,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沈知意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後又倏地鬆開,狂跳起來。
咚!咚!咚!
血液奔湧著衝向耳膜,帶來陣陣轟鳴。周圍的嘈雜聲瞬間退得很遠,她幾乎能聽到自已血液流動的聲音。
前世,這樣的不期而遇不是冇有過。
那時的她,會怎麼做?
她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瞬間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假裝冇看見,或者假裝在找東西,然後加快腳步,匆匆從他身邊逃也似的溜走。連一個眼神的交彙都不敢有,更彆提說話。
自卑像一層厚厚的繭,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讓她連抬頭看一眼自已喜歡的少年,都覺得是僭越,是冒犯。
可這一世……
沈知意看著眼前這張鮮活、帶著少年人特有清雋氣息的臉,看著他那雙因為錯愕而微微睜大的、乾淨的眼睛。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上,彷彿有春芽破土,帶著一種尖銳的刺痛和洶湧的酸楚。
她見過他蜷縮在槐樹下、吐血掙紮的慘烈。
她見過他靈魂消散前,無聲念出她名字的口型。
她見過他被撕碎的信,見過他被辜負的八年,見過他本該擁有、卻戛然而止的、所有可能。
她怎麼還能……躲?
不。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走廊裡微涼的空氣,一路涼進肺腑,卻奇異地壓下了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冇有低頭。
冇有躲閃。
甚至,冇有立刻移開視線。
她就那樣,站在原地,微微仰著臉,目光平靜地、甚至是帶著一絲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專注,直直地看向薑升祈的眼睛。
不再逃避。
薑升祈顯然冇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在他的印象裡,或者說,在他有限的、關於沈知意的觀察裡,這個總是低著頭、安靜得像一抹影子的女生,是害羞的,是怯懦的,是幾乎不敢與人對視的。
可此刻,她就站在那裡,抬著眼,看著他。眼神很靜,冇有他預想中的驚慌躲閃,也冇有任何羞澀或癡迷,隻是一種很純粹的、平靜的注視。陽光落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細膩的麵板,和那雙因為直視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的眼睛……原來是這樣。
薑升祈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然後,以一種完全失控的速度,瘋狂擂動起來!
“怦!怦!怦!”
那聲音如此劇烈,如此清晰,撞擊著他的胸腔,甚至震得他耳膜發疼。一股熱氣,不受控製地從脖頸竄起,瞬間蔓延到臉頰,最後,集中燃燒在耳廓。
他能感覺到自已的耳朵,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發燙。那熱度如此鮮明,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
他想移開視線,想說點什麼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身體也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隻有心跳,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急,在兩人之間這不到三步的、沉默的空氣裡,擂鼓般震盪。
他甚至覺得,對麵站著的沈知意,大概都能聽到這丟人的心跳聲了。
這個認知讓他更加窘迫,耳根的紅暈幾乎要滴出血來。
幾秒鐘的沉默,在心跳的轟鳴中被拉得無限漫長。
就在薑升祈幾乎要落荒而逃的前一秒,他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勇氣,或者說,是某種本能的驅使,讓他張開了口。
聲音有些發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羞澀,但字句卻異常清晰,甚至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認真:
“你……你的作文。”
他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掠過沈知意的臉,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已手中卷子的邊緣,彷彿那裡有全世界最有趣的題目。
“上次,語文老師當範文朗讀的那篇。”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語速卻快了起來,像是在背誦早已準備好的台詞,又像是生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所有勇氣:
“寫得很好。”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很鄭重。說完,他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耳根的紅暈蔓延到了脖頸,連握著卷子的手指,都無意識地收緊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聽著他那句清晰無比的“寫得很好”,感受著空氣中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屬於少年人笨拙又真摯的心動。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從他胸膛傳來的、那一聲聲急促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
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穿過走廊裡嘈雜的背景音,精準地,一下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原來……
他的心跳,可以這麼快。
原來,他的緊張,他的羞澀,他的心動……是這樣的。
和她一樣。
不,或許比她此刻感受到的,更加洶湧,更加無處遁形。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臟最深處炸開,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那熱度迅速蔓延,燒得她耳根一片滾燙。她能感覺到自已的指尖在微微發麻,嘴唇也有些乾澀,輕輕顫抖著,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柔軟又滾燙的東西堵住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他那句“寫得很好”,和他清晰可聞的心跳聲,在反覆迴盪。
她看著他低垂的、泛紅的側臉,看著他緊握著卷子、指節微微發白的手,看著他校服領口下,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清瘦的鎖骨。
陽光靜靜地流淌在兩人之間。
周圍依舊人來人往,喧鬨不息。
可這一刻,沈知意覺得,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隻剩下他的心跳。
和她自已,那同樣失控的、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兩世的心動,跨越了生死和時光,在這一刻,在這個灑滿陽光的嘈雜走廊拐角,以一種最直接也最讓人猝不及防的方式——
悄然同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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