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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疼。
一種從胸腔深處瀰漫開來的、冰冷的疼,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心臟上,每一次搏動都牽扯出更劇烈的銳痛。薑升祈扶著教學樓冰涼的牆壁,指尖用力到發白,才勉強穩住身體。
午後的陽光白得刺眼,透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耳邊傳來畢業生們的喧鬨——笑聲、喊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麵的嘈雜。世界是鮮活的,吵鬨的,而他的身體裡,某種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碎裂。
又發作了。
他閉上眼,急促地喘息,試圖從校服口袋裡摸出那個小小的白色藥瓶。手抖得厲害,瓶蓋擰了三次纔開啟。倒出兩粒藥片,乾嚥下去,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不能倒在這裡。
他還有事要做。
最重要的事。
藥效不會立刻起作用。薑升祈靠著牆壁,等待那陣令人窒息的絞痛稍微平複。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他低頭,看向自已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的東西。
一本包著淺黃色碎花書皮的精裝《飛鳥集》。
新得發亮,邊角整齊,是他熬了好幾個夜晚,笨拙又虔誠地包好的。書脊內側,藏著一封厚厚的信。信紙是他特意選的,帶著淡淡的草木香。他一筆一劃,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留下的那些字句,是他積攢了三年、不敢宣之於口的全部心事。
信的最後,他寫:
“下午兩點,老校區那棵最大的槐樹下,我會一直等你。如果你來,我們就一起去北京,填同一所大學的誌願。如果你不來……也沒關係。這封信,就當是給我這場漫長暗戀的結局。”
他撫過書皮,指尖觸到扉頁凸起的燙金標題,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再抬頭時,視線清晰了一些。他鬆開扶著牆的手,一步一步,朝著校門口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擠壓,呼吸變得短促而費力。喉嚨裡泛起腥甜的鐵鏽味。但他隻是抿緊發紫的嘴唇,將書更緊地抱在胸前,彷彿那是能支撐他走到終點的唯一支柱。
沈知意說過,她最喜歡老校區那棵大槐樹。春天槐花開了,香氣能飄滿整個操場。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有淺淺的梨渦。
他記住了。
所以他把約定地點,定在了那裡。
校門口,他攔了輛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蒼白的臉色,遲疑地問:“同學,你冇事吧?要不要……”
“冇事。”他打斷,報出老校區的地址,聲音嘶啞,“師傅,麻煩開快點。”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他和沈知意曾經並肩走過無數次的林蔭道。陽光透過車窗,烤得車裡悶熱,他卻覺得四肢冰冷。疼痛在藥效的壓製下蟄伏,但並未消失,隻是潛伏在更深的地方,伺機而動。
車子在老校區荒廢的鐵門外停下。這裡已經很多年不用了,圍牆爬滿藤蔓,鏽蝕的鐵門虛掩著。他付了錢,推門下車。
槐樹在廢棄操場的最深處。
從鐵門到槐樹,不過三百米。可這三百米,此刻漫長得如同跨越生死。
他走得很慢,左手死死按著胸口,右臂夾著那本書。額頭的冷汗滑進眼睛,刺得生疼。視線又開始搖晃,遠處的槐樹在熱浪中扭曲變形。他咬緊牙關,在心裡默數。
一步。兩步。三步。
沈知意會不會已經來了?
她看到那本書了嗎?她開啟了嗎?她會……願意來嗎?
這個念頭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支撐著他幾乎要跪下去的身體。
就在他距離槐樹還有不到五十米時,一個身影從旁邊的灌木叢後閃了出來,攔在他麵前。
薑升祈腳步一頓,抬起被汗水浸濕的眼睫。
是文慧。沈知意那個形影不離的朋友。
文慧穿著乾淨的夏季校服,紮著高馬尾,臉上掛著慣常的、甜得發膩的笑容。可那笑容,此刻在薑升祈模糊的視線裡,顯得有些怪異。
“薑升祈?”文慧歪了歪頭,語氣驚訝,“你怎麼在這兒?還拿著書……等人啊?”
薑升祈冇說話,隻是看著她。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帶著不祥的預感。
文慧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書上,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容更深:“等知意嗎?”
薑升祈喉嚨動了動,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嗯。”
“哎呀,那你彆等啦!”文慧一拍手,語氣輕快,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殘忍,“知意早就走了!她家裡有急事,剛纔就坐車回去了。她讓我告訴你,彆等啦,太陽這麼大,趕緊回家吧。”
走了?
薑升祈愣住。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瞬間壓過了身體的疼痛。
不,不可能。信裡寫得清清楚楚,他約了這裡。沈知意不是會不告而彆的人。即使有事,即使不來,她也一定會……
“哦,對了。”文慧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上前一步,伸手就來拿他懷裡的書,“這個是你給她的吧?她讓我還給你。”
薑升祈下意識想躲,可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文慧輕易地抽走了那本《飛鳥集》。
“她說……”文慧拿著書,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換成一種混合著憐憫和譏誚的表情,“她嫌你有病。說你身體這麼差,動不動就吃藥住院,是個累贅,晦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捅進薑升祈的心臟。
“她還說,你寫的那些信,她看都冇看就扔了。覺得噁心。”文慧翻開書,抽出裡麵那封厚厚的信,在薑升祈眼前晃了晃,然後,在薑升祈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
“撕拉——!”
信紙被從中間撕成兩半。
“她討厭你的心意。”文慧的聲音冷得像毒蛇的信子,“薑升祈,你醒醒吧。沈知意根本不想見你。她讓我告訴你,以後彆再纏著她了,看見你就煩。”
碎片,雪片般飄落。
薑升祈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承載了他全部青春、全部勇氣、全部卑微愛意的紙片,紛紛揚揚,落在滾燙的泥土上,落在枯黃的草葉間。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蟬鳴。風聲。遠處馬路隱約的車流聲。全部消失了。
隻剩下血液衝撞耳膜的轟鳴,和心臟深處傳來的、清晰的碎裂聲。
“呃……!”
他猛地弓起身,一隻手死死摳住胸口。那裡傳來的劇痛瞬間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發作,像是有隻手生生插進肋骨,攥住了那顆脆弱跳動的心臟,狠狠捏碎!
腥甜的鐵鏽味衝上喉嚨。他張開嘴,想呼吸,卻隻噴出一大口溫熱的液體。
鮮紅的,刺目的,濺在文慧白色的鞋麵上,濺在飄落的信紙碎片上,也濺在那本掉落在地的、黃色書皮的《飛鳥集》上。
文慧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是驚恐的慘白。她尖叫一聲,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手裡的半截信紙飄然落地。
薑升祈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塵土飛揚,灼熱的地麵燙著他的麵板。他蜷縮起來,劇烈的疼痛席捲了每一根神經。眼前發黑,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暗紅的斑塊。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夠不遠處那本沾了血的書。指尖距離書脊隻有幾厘米,卻像隔著一道天塹。
“救……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冷汗和血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
文慧嚇傻了。她看著地上蜷縮的少年,看著他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看著他青紫的嘴唇和渙散的眼神,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踉蹌著後退,轉身就想跑。
“電……話……”薑升祈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擠出破碎的音節。他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指向自已校服褲子的口袋——那裡有他的手機。
打120。求求你。打電話。
他用眼神哀求。
可文慧隻是驚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慌亂遠去,消失在灌木叢後。
空曠的廢棄操場上,隻剩下他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遠處鐵門外,似乎有路人經過的影子。薑升祈想喊,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他拚命抬起手,揮動,想讓外麵的人看見。
一個男人牽著狗路過,朝裡麵看了一眼,隨即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走開了。
一個騎自行車的學生,好奇地探頭,但很快也蹬著車離開了。
太陽炙烤著大地,槐樹的影子在緩慢移動。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帶著生命的熱度從他身體裡抽離。胸口的疼痛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冷。視線越來越暗,那些光斑連成一片,吞噬著最後的景象。
他看見那本黃色的書,躺在不遠處的塵土裡。
他看見被撕碎的信紙,散落在血泊邊緣。
他看見槐樹茂密的樹冠,在熾白的天空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裡,本該站著一個人。
一個眼睛亮晶晶,笑起來有淺淺梨渦的人。
他等不到她了。
也好。
至少,她不用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不用揹負一個病人的喜歡,不用麵對他可能隨時會死去的未來。她可以乾乾淨淨、輕輕鬆鬆地,去往更遠更好的地方。
隻是……
好想,再見她一麵。
好想,親口問一問她……
是不是真的……覺得我……很噁心……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用儘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翕動嘴唇。
三個字,冇有發出聲音,隻是口型,混著湧出的鮮血,消散在滾燙的空氣裡。
沈、知、意。
然後,世界歸於永恒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
薑升祈感覺自已在飄。輕飄飄的,冇有重量,也冇有疼痛。他“睜開眼”,看見自已蜷縮在槐樹下的身體,臉色灰敗,嘴唇染血,眼睛空洞地睜著,望著天空。
他死了。
這個認知很平靜。他甚至有些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已半透明的手。碰不到任何東西,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看見了文慧。
她並冇有跑遠。她躲在更遠處的圍牆拐角,探出半個腦袋,臉色慘白,眼神驚恐地看著這邊。看了很久,直到確定他一動不動,才顫抖著拿出手機。
她撥了個電話,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喂……110嗎?這裡、這裡有人死了……在老校區……不是我!我、我隻是路過看到的!你們快來啊!”
結束通話電話,她像被鬼追一樣,頭也不回地逃了。
薑升祈靜靜地看著。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片空茫的冰涼。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冇來,是因為不知道。
原來那些被撕碎的信,不是她扔的。
原來她不曾說過那些傷人的話。
原來……他這漫長而無望的喜歡,差一點,就可以不是無望的。
差一點。
靈魂感覺不到眼淚。可他望著自已逐漸冰冷的軀殼,望著那本再也送不出去的書,望著這片沈知意最喜歡的、開滿槐花時一定很美的地方,隻覺得胸腔的位置,空蕩蕩地灌滿了風。
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
像是誰在耳邊,輕輕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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