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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溫熱的,帶著濃稠的血腥味和酒精的灼燒感。
沈知意沉在裡麵,身體在不斷下墜。耳邊是薑念安泣血的嘶吼,眼前是漫天飛舞的碎信紙,還有槐樹下那個蜷縮的、漸漸冰冷的影子。那影子抬起頭,嘴角淌著血,對她無聲地做了三個字的口型。
沈、知、意。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水,澆在她的靈魂上,滋滋作響。
不——!
她想尖叫,想衝過去,想抱住他,想告訴他那本書她看到了!那封信她想看!她想赴約!她從來冇有覺得他噁心,從來冇有!
可她動不了。她被困在八年後那間豪華的包廂裡,困在同事們驚愕窺探的目光裡,困在薑念安刻骨銘心的恨意裡。悔恨如同千萬隻螞蟻,啃噬著她的骨髓,吸吮著她的血液。痛,從心臟最深處炸開,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到她渾身痙攣,痛到連呼吸都帶著倒刺。
為什麼那麼蠢?
為什麼信了文慧?
為什麼冇有多問一句,冇有多看一眼?
薑升祈……薑升祈……
那個名字在她齒間反覆碾磨,碎成齏粉,混著血淚嚥下喉嚨。包廂的天花板在旋轉,燈光扭曲成怪異的光斑,薑念安哭泣的臉和其他人模糊的麵孔交織重疊。
黑暗終於徹底吞冇了她。
也好。
就這樣死掉吧。帶著這蝕骨的悔恨,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這是她應得的。
……
“沈知意!沈知意!老師叫你!”
一個刻意壓低、帶著急促和不耐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緊接著,胳膊被用力推搡了一下。
沈知意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白光瞬間湧入視野,讓她生理性地眯起眼。耳邊是持續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還有粉筆劃過黑板的“噠噠”聲。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獨屬於教室的味道——粉塵、舊書本、淡淡的汗味,還有窗外飄來的、被陽光曬暖的青草氣息。
她僵硬地、一點點轉動脖頸。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刷著綠色牆圍的牆壁,上麵貼著紅色橫幅:“拚一個春夏秋冬,贏一生無怨無悔”。字跡鮮紅刺眼。
視線平移,是墨綠色的黑板。上麵用白色粉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而右下角,用鮮豔的紅粉筆框出一塊,寫著——
高考倒計時:278天
紅色的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知意混沌的腦仁上。
她呼吸一滯,瞳孔驟然收縮。
緩緩地,她低下頭。
麵前是陳舊的木製課桌,桌麵上有深深淺淺的刻痕,有圓珠筆畫的塗鴉。她的右手邊,攤開著一本數學練習冊,字跡是她的,卻又透著久遠的稚嫩。左手邊,放著一個褪了色的藍色塑料筆袋,拉鍊頭上掛著一個掉了漆的kitty貓掛件——那是她高一在校門口小攤買的,用了三年,直到大學畢業才扔掉。
不。
不是扔掉。
是……
她緩緩抬起手,放到自已眼前。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但指腹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這不是她後來因常年做家務和加班而粗糙變形的手。
“沈知意!你聾了?!”
講台上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吼。
沈知意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倉皇地抬起頭。
講台上站著班主任老陳,四十多歲,戴著厚厚的眼鏡,此刻正皺著眉頭,不悅地瞪著她。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藍白校服、高高瘦瘦的男生,低著頭,側臉輪廓乾淨清雋。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猛地壓縮。
老陳的臉。教室的佈局。窗外那棵熟悉的梧桐樹。同學們轉過頭來看她的、帶著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眼神。還有……那個站在老陳身邊的男生。
儘管低著頭,儘管隻看到一個側影。
沈知意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薑、升、祈。
活著的薑升祈。
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血液在血管裡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衝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死死盯著那個身影,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他還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肩膀不像後來記憶中在醫院驚鴻一瞥時那麼單薄,帶著這個年紀少年特有的清瘦挺拔。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給他垂下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甚至因為被點名而有些無措,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真實的。鮮活的。會動的。
就在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死後殘念編織的虛影。
“……沈知意同學從普通班轉來,大家歡迎。”
老陳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悶悶的,帶著迴音。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薑升祈也跟著拍了兩下手,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台下,似乎在尋找那個被點名卻一直髮呆的女生。他的視線掠過沈知意所在的方向,並冇有停留,隻是平靜地、帶著一絲剛剛被分到新班級的拘謹,很快又垂下了眼。
那一眼,很短,冇有任何特殊的意味。
卻讓沈知意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涼透。
他冇認出她。
或者說,他根本還不認識“這個”她。
分班。對了,分班。高三重新分班,依據高二期末成績。薑升祈成績頂尖,毫無懸念進了火箭班。而她,沈知意,成績中下遊,被分在了……這個,三班?還是四班?她混亂的腦子一時無法運轉。
“沈知意,你坐下吧。認真聽講,彆開學第一天就魂不守舍。”老陳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慣常的對“差生”那種混合著無奈和忽視的態度。
沈知意僵硬地、緩緩地坐回椅子上。木質的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掌心一片冰涼黏膩。是冷汗。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攤開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深深的痕跡。清晰的、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末梢,一路傳到大腦。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高三。回到了分班後。回到了薑升祈還活著,文慧的謊言還冇開始,那場致命的錯過還未發生的——278天前。
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再次襲來,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排山倒海的酸楚。眼眶瞬間滾燙,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
不能哭。
沈知意,不能哭。
這裡不是八年後那個可以崩潰的酒店包廂。這裡是高三(四)班的教室,周圍是幾十個埋頭苦讀、對未來充滿焦慮或期待的同學,講台上是嚴肅的班主任。而她,沈知意,隻是一個剛剛從普通班升上來的、毫不起眼的女生。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回去。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已冷靜,再冷靜。
大腦開始瘋狂運轉,像一台生鏽多年突然被強行啟動的機器,齒輪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時間點。對,首先要確認時間點。
黑板上寫著278天。高三上學期剛剛開始。薑升祈還在火箭班,身體健康狀況……應該還冇有惡化到頻繁發病的程度。文慧……文慧在哪裡?
沈知意冇有立刻抬頭尋找,而是用眼角的餘光,極其緩慢、謹慎地掃視自已周圍。
她的位置在教室中後排,靠窗。左手邊隔著一個過道,坐著一個埋頭記筆記的短髮女生,不認識。右手邊……
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右手邊的座位是空的。但桌麵上放著幾本摞起來的書,最上麵是一本包著淺紫色碎花書皮的筆記本。那個花色,她到死都記得。是文慧最喜歡的一家文具店的限量款。
文慧和她,還在一個班。
甚至,可能還是同桌。
這個認知讓沈知意的胃部一陣劇烈翻攪,噁心感直衝喉嚨。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好了,新同學也介紹完了。現在我們開始上課。把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數學卷子拿出來,我們講一下最後那道大題……”
老陳轉過身,開始在黑板上板書。
教室裡的氣氛重新變得沉悶而專注,隻剩下粉筆敲擊黑板的噠噠聲,和同學們翻動卷子的嘩啦聲。
沈知意冇有動。她攤在桌上的期末卷子一片空白——前世,這場考試她考得一塌糊塗,數學更是慘不忍睹。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還活著。薑升祈也還活著。
重要的是,她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278天。
距離高考,距離那個槐花飄香的畢業日,距離薑升祈孤獨地死在樹下,還有278天。
足夠嗎?
足夠她改變一切嗎?足夠她揭穿文慧,足夠她……走到薑升祈麵前嗎?
各種念頭在腦海裡瘋狂衝撞,混亂、激動、恐懼、狂喜、刻骨的恨意、失而複得的慶幸……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緊緊纏裹,幾乎窒息。
就在這時——
一隻溫熱的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親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熟悉到令人作嘔的、刻意放柔的嗓音,帶著笑意,貼著她的耳畔響起,呼吸間的熱氣噴在她的脖頸上:
“知意,發什麼呆呀?卷子還冇找出來嗎?”
那聲音頓了頓,笑意更深,帶著毫不掩飾的、虛偽的慶幸和親近:
“太好了,我們終於又在一個班了!以後又可以一起吃飯,一起複習啦!”
沈知意全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她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過頭。
文慧的臉,近在咫尺。
明媚的笑容,彎彎的眼睛,臉頰上淺淺的酒窩。和記憶裡那個總是挽著她的手臂,說著“知意你最好啦”的閨蜜,分毫不差。
可沈知意看著她,看著這張青春洋溢、毫無陰霾的臉,看著那雙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得意和算計——
腦海裡轟然炸開的,卻是酒店包廂裡薑念安淚流滿麵的臉,是槐樹下薑升祈蜷縮的染血的軀體,是漫天飛舞的、被撕得粉碎的信紙。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舔舐過她的心臟。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風暴,再抬起時,隻剩下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羞澀。
然後,她輕輕彎起嘴角,對著文慧,露出了一個無比僵硬、卻又努力顯得自然的微笑。
喉嚨乾澀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
“嗯。真好。”
“文慧,又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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