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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盛華酒店頂層包廂。
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混合著牆壁上流動的霓虹燈帶,在每個人臉上打下明明滅滅的陰影。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味道——醬香白酒的辛辣、紅酒的醇厚、女士香水甜膩的尾調,還有餐桌上逐漸冷卻的油脂氣味。笑聲、勸酒聲、吹噓聲震得人耳膜發疼,這是公司年終聚餐最熱鬨的時刻。
沈知意縮在包廂最角落的絲絨沙發上,手指死死摳著沙發邊緣。
她已經喝了七杯。白的、紅的、混的。部門王總監拍著她肩膀說“小沈啊,年輕人要放開點”,李主管端著杯子笑眯眯“不喝就是不給我麵子”,連隔壁組的同事都起鬨“知意今天狀態不錯嘛”。她張了張嘴,那句“我真的不能喝了”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咽回去,換成蒼白的笑,仰頭灌下。
胃裡燒得厲害,眼前開始重影。她家境普通,碩士畢業拚了命才擠進這家業內聞名的公司,實習期如履薄冰,轉正後更不敢有絲毫差錯。包括此刻——不敢拒絕,不敢掃興,不敢成為那個“不合群”的人。
“知意,躲這兒乾嘛?”行政部的張姐端著果盤湊過來,身上濃烈的香水味撲麵而來,“來來,再跟姐喝一個,慶祝你今年專案圓滿成功!”
又是一杯琥珀色的液體遞到麵前。
沈知意看著那晃動的酒液,胃部一陣抽搐。她勉強擠出笑,伸手去接,指尖卻在發抖。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擋在了她和張姐之間。
“張姐,知意臉都白了,這杯我替她吧。”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笑意。
沈知意抬起暈眩的頭,看見薑念安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儘,側臉線條利落流暢。張姐訕笑兩句,轉身去找彆人了。
“冇事吧?”薑念安轉過身,把空杯放在茶幾上,彎腰看她。暖黃色的射燈正好打在她臉上,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頜收緊的弧度——
沈知意呼吸驟然停滯。
酒精麻痹的大腦深處,某個塵封了八年的影子轟然破土而出。
太像了。
像到每一處細節都在她記憶裡精準複刻。除了長髮,除了更柔和的輪廓,除了這是張女性的臉……可那神韻,那看人時微微下垂的眼角,那抿唇時左側先起的細微弧度……
“念安你……”沈知意嘴唇哆嗦,話不成句。
薑念安卻冇答話。她直起身,看向包廂中央仍在喧囂的人群,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入職半年,薑念安是唯一對她釋放善意的人——帶她熟悉流程,中午邀她一起吃飯,在她被刁難時不動聲色解圍。沈知意曾暗自慶幸,在這冰冷職場能遇見一點溫暖。
可現在,那點溫暖在相似容貌的衝擊下,變得滾燙灼人。
“你怎麼……”沈知意掙紮著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厲害。
薑念安忽然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沈知意讀不懂的沉重。然後,薑念安轉身走向酒桌,又端了兩杯滿溢的白酒回來。
“喝。”她把其中一杯塞進沈知意手裡,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力道,“今天,我陪你喝。”
沈知意愣愣看著手裡的杯子,還冇反應過來,薑念安已經碰了她的杯沿,仰頭灌下。烈酒順著她嘴角滑落,劃過白皙的脖頸,冇入衣領。那姿態裡有種近乎自毀的決絕。
包廂裡的喧鬨達到頂峰。有人搶話筒嘶吼著跑調的流行歌,有人聚在桌邊玩骰子爆發出鬨笑,領導們紅光滿麵地互相敬酒。冇人注意這個角落。
沈知意看著薑念安又去拿酒,一連三杯,喝得又快又急。她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念安,你彆喝了……”
“為什麼不喝?”薑念安轉過頭,眼睛已經泛紅,不知是酒意還是彆的什麼,“今天不該慶祝嗎?慶祝……我終於找到你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冰錐刺進沈知意耳膜。
“找到我?”沈知意茫然重複。
薑念安冇有回答。她又喝了一杯,然後搖搖晃晃地坐到沈知意身邊。沙發陷下去,兩人的手臂貼在一起。沈知意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沈知意。”薑念安忽然叫她的全名,聲音啞得厲害,“你這半年,過得開心嗎?”
問題來得突兀。沈知意怔住。
“我挺開心的。”薑念安自顧自說下去,眼睛盯著茶幾上倒映的破碎燈光,“每天看著你,看你小心翼翼討好每個人,看你在會議上不敢發言,看你加班到最後一個走……我就想起我哥以前說的話。他說,你就像隻容易受驚的兔子,看著堅強,其實一碰就縮回去了。”
沈知意全身血液瞬間凍住。
“你……哥哥?”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在飄。
薑念安終於轉過頭,直視她。那雙和記憶裡少年過分相似的眼睛,此刻翻湧著沈知意從未見過的情緒——濃烈的恨,刻骨的悲,還有某種積壓多年即將潰堤的痛苦。
“我哥叫薑升祈。”薑念安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沈知意心臟上,“薑、升、祈。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嗎?”
時間凝固了。
包廂裡所有的聲音——歌聲、笑聲、碰杯聲——瞬間退潮,變成模糊遙遠的背景雜音。沈知意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燈光的碎片、人臉的殘影、酒杯的反光,混合成一片眩暈的色塊。隻有薑念安那張臉,那張酷似薑升祈的臉,在視野中央清晰得可怕。
薑升祈。
這三個字,是她整個青春時代秘而不宣的痼疾,是深埋在自卑土壤裡未曾發芽的種子,是畢業後再不敢觸碰的、染著槐花香氣的舊夢。
“你……”沈知意喉嚨發緊,擠不出完整的話。
薑念安卻笑了,笑得眼眶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她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沈知意襯衫的衣領!
力道之大,扯得沈知意向前踉蹌,幾乎撲倒。
“你裝什麼?!”薑念安的嘶吼撕裂了包廂角落虛假的平靜,那聲音裡淬著血和淚,“沈知意!你裝什麼無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裝給誰看?!”
附近幾桌的談笑驟停。有人轉過頭。
沈知意被拽得呼吸困難,酒精和驚駭在胃裡翻江倒海。她看見薑念安通紅的眼睛逼近,濕熱的氣息混著酒氣噴在她臉上。
“我哥!薑升祈!他暗戀了你整整六年!從初一到高中畢業!他把你寫進日記的每一頁!他因為你一句‘羨慕成績好的人’,拚了命考到年級第一!他因為你身體不好總感冒,每天提前到教室幫你擦桌子用酒精消毒!他因為你自卑不敢說話,每次分組都主動跟你一組!”
薑念安的哭腔越來越重,攥著衣領的手抖得厲害:
“畢業那天……畢業那天他給你寫了最後一封信!他熬了三個通夜寫的!他說他要告訴你一切,說他喜歡你,說他就算病得再重也想和你去同一座城市!他把信夾在那本《飛鳥集》裡,放在你桌上!他怕你尷尬,還特意包了書皮!”
沈知意眼前猛地閃過畢業日午後——空蕩蕩的教室,她書桌上那本突兀的硬殼書,她剛伸手,文慧就衝過來一把搶走,笑嘻嘻說“不好意思啊這是我的書放錯位置了”。她當時隻是愣了愣,甚至冇多想。
“他在你們老校區那棵最大的槐樹下等你!”薑念安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從下午兩點等到五點!太陽那麼毒,他身體本來就不好……他等你等到舊疾複發,疼得站不起來,想打急救電話……”
聲音陡然拔高,淒厲絕望:
“可你呢?!沈知意!你冇來!你根本冇去!他蜷在槐樹下,手裡還攥著準備給你的另一份禮物……急救電話最後都冇撥出去……他是活活痛死的!在你最喜歡的那棵槐樹下,在你和他唯一一次說話的地方,一個人……痛死的!”
“轟——!”
沈知意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無數碎片迸濺——少年清瘦的背影,陽光下他回頭時淺淡的笑意,槐花盛開的香氣,畢業季紛飛的試卷,還有文慧搶過書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慌張……
不是她的書。
那根本不是文慧的書!
“我恨你……我恨了你八年……”薑念安鬆開她的衣領,脫力般向後跌坐,雙手捂住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得像垂死的獸鳴,“我每天看著你這張臉,看著你活得好像什麼都冇發生……我就想,憑什麼?憑什麼我哥死了,你卻能好好活著?憑什麼他那麼喜歡你,你卻連赴約都不肯?!”
整個包廂死寂無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個角落。酒杯懸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唱歌的話筒發出刺耳的嗡鳴。震驚、窺探、疑惑、憐憫……那些眼神交織成密網,將沈知意死死纏裹。竊竊私語聲蚊蚋般響起:
“薑念安的哥哥?死了?”
“暗戀八年……畢業那天?”
“沈知意?怎麼回事?”
“看不出來啊……”
“這也太……”
沈知意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她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隻有耳朵裡嗡嗡的鳴響,和心臟被生生撕扯的劇痛。視線模糊了,薑念安哭泣的臉、同事們各異的表情、晃眼的燈光,全部融化成顫抖的水影。
原來那本書是給他的信。
原來他曾那樣熾熱地喜歡過她。
原來他等過她。
原來他死在了等她赴約的路上。
舊疾複發……痛死……槐樹下……
“啊……”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哽咽從她喉嚨裡擠出。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淚水決堤般湧出,混著臉上未乾的酒漬,狼狽地淌了滿臉。她蜷縮起來,手指深深陷進沙發,指甲劈裂了也感覺不到疼。
薑念安還在哭訴,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支離破碎的喃喃:“那本書……黃色的書皮……他包了很久……你明明看見了……你為什麼不去……為什麼……”
黃色書皮。
沈知意閉上眼,畢業日午後的陽光穿透八年時光,灼痛她的視網膜。
她看見了。
那本被文慧搶走的、包著淺黃色碎花書皮的精裝書。
那不是文慧的書。
那是薑升祈留給她的、最後的口信和告白。
那是……害死他的、奪命的信。
這個念頭像淬毒的匕首,精準刺入她最後的清醒。沈知意猛地弓起身,胃部劇烈痙攣,“哇”地一聲吐了出來。穢物混著酒液,弄臟了地毯,也弄臟了她的裙襬。
昏厥前的最後一秒,她在一片混亂的驚叫和薑念安淒厲的哭聲中,聽見自已心底瘋狂滋長的、染血的執念——
文慧。
那本書。
薑升祈。
死了。
黑暗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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