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領導頭疼的兩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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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的喧囂並未影響他分毫。
老式打字機“劈啪”作響,像是在啃食著堅硬的骨頭。
角落裡的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又被一聲粗嗓門的“喂,找哪位”給壓了下去。
空氣中混合著濃茶的澀味、劣質菸草的辛辣和舊紙張泛出的黴味,構成了這個時代機關大院獨有的氣息。
周建國給他安排的第一個任務,是整理過去半年的會議紀要。
一遝遝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檔案堆在桌角,散發著塵封的氣味。
這是一個最典型不過的新人工作,枯燥,繁瑣,卻也是熟悉環境最快的方式。
何旺還特意湊過來,熱情地幫他指點了檔案歸檔的順序,言語間親熱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親兄弟。
張華微笑著應付著,手上慢條斯理地翻動著紙頁,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前世,秘書一科的科長秦銘,就是這場爭鬥最終的勝利者。
張華還記得,秦銘如願以償坐上那個位置時,整個秘書處的人都去給他道賀,那場麵,風光無限。
可結果呢?
張華的指尖在一份檔案上輕輕劃過,一道冰冷的譏誚在他嘴角一閃而逝。
結果是,秦銘的秘書長寶座還冇坐熱乎,就被緊接著上任的新市長給牽連了進去,慘淡收場。
他記得很清楚,接替邱雲波的那位市長,是個好官。
一個滿懷理想,一心為民,卻不懂政治妥協與迂迴的“好官”。
這種人,在官場上往往走不長久。
那位新市長和當時的市委書記,理唸完全相左,在海州那幾年鬥得是天昏地暗,不可開交。
最後,市長黯然離場,而作為他“左膀右臂”的市秘書長秦銘,自然也成了政治鬥爭的第一批犧牲品,被一擼到底,前途儘毀。
那是個火坑,一個包裝得金碧輝煌的火坑。現在搶得越凶,將來就摔得越慘。
張華將一份整理好的紀要輕輕放在一邊,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對於他來說,最好的去處,不是在市府這潭深水裡陪著一群人精勾心鬥角,而是去一個能真正讓他大展拳腳,又能撈足資本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堆積如山的檔案,投向了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交通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他所有的思緒。
未來的幾十年,夏國將進入一個史無前例的基建狂潮時代。
而海州,作為沿海開放城市之一,其發展速度更是驚人。
要想富,先修路。
這句最樸素的話,卻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港口擴建、高速公路的規劃、跨海大橋的立項……哪一個專案不是幾十上百億的規模?
交通局,在未來,就是最有油水,也最容易出成績的部門。
權力、金錢、人脈、政績,他想要的一切,那裡全都有。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必須好好表現,讓邱雲波心甘情願地把他放到那個位置上去。
而眼下,就有一個絕佳的機會。
張華的思緒轉回到了市長辦公室。
他知道,此刻的邱雲波,看似春風得意,實則正被兩件大事搞得焦頭爛額。
第一件,是愈演愈烈的偷渡問題。
海州與香江隔海相望,海路通暢,這既是地理優勢,也成了治安頑疾。
八十年代初,那座被譽為“東方之珠”的城市,對岸這邊的人們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每天晚上,都有人駕駛著小漁船,冒著生命危險,試圖闖過那片波濤洶湧的海域,去追尋那個遍地黃金的夢。
偷渡問題越來越猖獗,不僅讓海州的社會治安承受巨大壓力,更成了邱雲波政治履曆上一個不大不小的汙點。
省裡三令五申,他卻遲遲拿不出有效的解決方案。
第二件,則是“水上人”的安置問題。
所謂“水上人”,是海州沿海一個特殊的群體。
他們冇有戶籍,冇有土地,祖祖輩輩都生活在船上,以打漁為生,逐水而居。
他們就像是這片土地上的編外人員,遊離於政府的管轄之外。
隨著時代進步,國家對於海域的管製越來越嚴格,漁業資源也需要統一規劃,讓這批人上岸,融入現代社會,已經成了大勢所趨。
但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首先,要建安置區。
地從哪裡來?錢從哪裡來?
其次,也是最難的,是如何勸說那些早已習慣了自由自在生活的水上人放棄他們的漁船和生活方式。
那不僅僅是搬個家,而是要徹底改變一個族群上百年的生存習俗。
這塊骨頭,太硬,太難啃,誰碰誰都嫌紮手。
張華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在他眼中,這兩件讓邱雲波頭疼欲裂的麻煩事,恰恰是他平步青雲的絕佳階梯。
隻要他能夠在這兩件事上,任何一件,做出突破性的成績,那麼他在邱雲波心中的分量,將徹底不同。
那不再是一個僅僅因為祖輩關係而受到關照的年輕人,而是一個真正有能力、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乾才。
到那時,他在邱雲波那裡的位置纔算是真正穩了。
一個穩固的、被絕對信任的位置。
……
夜晚,奶奶家的小樓裡一片靜謐。
張華的房間裡,隻有一盞老式檯燈亮著,在書桌上投下一圈溫暖的橘黃色光暈。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四周寂靜。
他麵前攤開著幾個嶄新的筆記本,鋼筆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正在為邱雲波準備一份“大禮”。
偷渡與水上人安置。
這兩個問題,就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邱雲波的案頭。
張華很清楚,這兩件事都不是好碰的。
水上人的問題,根深蒂固,牽扯到上千人的生計、傳統習俗和複雜的土地、財政問題,是一個係統性的社會工程。
一旦處理不好,極易引發群體**件,那將是天大的麻煩。
相比之下,偷渡問題雖然猖獗,但性質要單純得多。
它本質上是一個治安問題,一個邊防問題。
隻要找對方法,用雷霆手段,短期內就能看到顯著成效。
對於急於在邱雲波麵前證明自己價值的張華來說,選擇哪一個作為突破口,答案不言而喻。
他要先從偷渡問題下手。
當然,僅僅有一個想法是不夠的。
他必須拿出一套完整、詳儘、具有高度可行性的方案。
這不僅僅是為瞭解決問題,更是做給邱雲波看的,要讓他看到自己這個年輕人,並非隻靠著祖輩的蔭庇,而是有真才實學的“乾才”。
為了保險起見,他準備了三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