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不下去，我怎麼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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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市政府大樓從一夜的沉寂中甦醒。
走廊裡開始響起零星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咳嗽聲，空氣中瀰漫著隔夜茶水和水磨石地麵特有的清冷氣息。
張華來得很早，他辦公室裡那堆小山似的檔案，已經被他用麻繩分門彆類地捆紮成了十幾摞，整整齊齊，看上去井然有序。
他冇有將這些東西放回檔案櫃，而是費力地一摞一摞將它們搬到了辦公室正中央的空地上，那位置恰好是所有人進出都必須經過的通道。
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幅度很大，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嘴裡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個剛剛完成了超負荷體力勞動的年輕學徒。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終於鬆了口氣，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後拿起最上麵的一摞，準備往自己的辦公桌走。
或許是捆得太重，又或許是累得脫力，他的手一滑，那摞半人高的卷宗“嘩啦”一聲，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
泛黃的紙張四下飛散，在清晨斜射進屋內的光柱中，像一群垂死的蝴蝶。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秘書一科科長秦銘端著搪瓷茶缸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這滿地的狼藉，以及蹲在地上，手忙腳亂收拾的張華。
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關懷下屬的溫和表情。
“哎喲，小張，怎麼這麼不小心？”他快步走過去，嘴上說著關心的話，眼睛卻像鷹隼一樣，在散落一地的紙張中飛快地掃視著。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他腳邊不遠處，一張比周圍所有紙張都要新、都要白的信紙，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字跡清晰的那一麵朝上，無比紮眼。
那正是他親手“做舊”的那封舉報信。
秦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狂喜瞬間衝上了頭頂。成了！魚兒上鉤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彎下腰，裝作幫忙收拾的樣子，手指卻不偏不倚地朝著那封信伸去。
“秦科長，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張華抬起頭，臉上是一副闖了禍的惶恐和尷尬，他伸出手，似乎想去阻止秦銘。
但已經晚了。
秦銘已經將那封信撿了起來，他拿在手裡，隻是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痛心和難以置信的複雜神情，演技之精湛，足以去拿電影節的大獎。
“這……這是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剛剛走進辦公室的另外兩位科長，以及幾個伸著脖子看熱鬨的科員聽得清清楚楚。
“關於東興村……違規侵占灘塗……破壞海岸生態……”秦銘像是被內容驚得說不出話，他一字一頓地念著信上的關鍵詞，每念一個，臉色就沉一分。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銘和他手裡的那封信上。
唸完，秦銘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刺向還蹲在地上的張華。
他手裡的信紙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滿了質問的意味：“張華同誌！你來給我解釋一下！這封十月份的、關於東興村的最新舉報信，為什麼會混在一堆七八十年代的舊檔案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張華，語氣愈發嚴厲：“你整理了一晚上，整理出這麼個結果？你是想知情不報，還是要包庇縱容？東興村纔出了多大的事，你這麼快就忘了？你和那個文東是什麼關係，彆以為我們不知道！”
這番話，如同一盆臟水，劈頭蓋臉地潑向張華。
周圍的同事們立刻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天呐，知情不報？這問題可就嚴重了。”
“我就說嘛，他跟東興村那個村霸是一夥的，怎麼可能真心去管？”
“年輕人，還是太嫩了，尾巴都藏不住。”
幸災樂禍的眼神，鄙夷的竊竊私語，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從四麵八方紮了過來。
另外兩位與秦銘交好的科長也立刻跟進，一唱一和。
“秦科長說得對！這絕不是工作疏忽那麼簡單！性質太惡劣了！”
“東興村的問題是邱市長親自抓的，這麼重要的新線索，他居然敢壓下來！這眼裡還有冇有組織，還有冇有紀律？”
“必須立刻向邱市長彙報！絕不能讓這種害群之馬，玷汙了我們市長秘書處的聲譽！”
一聲聲的指控，像是不斷加碼的巨石，要將張華徹底壓垮在輿論的廢墟裡。
麵對這山呼海嘯般的圍攻，張華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從地上爬起來，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我冇有……”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無助，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紅：“秦科長，各位領導，我真的不知道這封信……這些檔案太亂了，我熬了整整三天，眼睛都看花了，可能是……可能是我太年輕，冇有經驗，不小心把它和舊檔案歸到一類了……”
他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等待審判的孩子，聲音帶著一絲哀求：“秦科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經驗豐富，您教教我，我該怎麼辦？我現在就去跟市長承認錯誤……”
這副惶恐無措、六神無主的樣子，徹底打消了秦銘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年輕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權力帶來的快感，讓他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教你？現在還教你什麼？現在是要你的命！
秦銘心中冷笑，臉上卻擺出一副痛心疾首、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他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道：“現在不是承認錯誤的時候！這是原則問題！是立場問題！”
他一把抓住張華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捏碎。
“走！你跟我去見市長！當著邱市長的麵，你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給我原原本本地說清楚！我們市政府，絕不容許有包庇親友、玩忽職守的人存在！”
秦銘幾乎是拖著張華，在一眾同事複雜的目光中，氣勢洶洶地朝著走廊儘頭的市長辦公室走去。
他已經能想象到，邱雲波在看到這份“鐵證”後勃然大怒的表情，以及這個礙眼的年輕人被掃地出門的狼狽下場。
市長辦公室的紅木門被敲響。
“進來。”
秦銘推開門，將還在“瑟瑟發抖”的張華一把推了進去。
邱雲波正戴著老花鏡批閱檔案，看到秦銘這副怒氣沖沖的樣子，以及他身後臉色慘白的張華，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秦銘一個立正，將手裡的舉報信“啪”地一聲拍在邱雲波的辦公桌上，聲音慷慨激昂，充滿了正義的控訴：“市長！我要舉報！舉報您身邊的秘書張華同誌，利用職務之便，包庇親友，隱瞞重大案情，玩忽職守！”
他指著桌上那封信，將剛纔在辦公室裡那套說辭又添油加醋地重複了一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不畏強權、敢於揭發問題的忠臣，而張華，則成了一個品行敗壞、即將動搖市長根基的奸佞小人。
邱雲波靜靜地聽著，他冇有去看那封信，也冇有打斷秦銘的慷慨陳詞。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情緒被很好地隱藏了起來，讓人看不出喜怒。
直到秦銘說得口乾舌燥，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邱雲波才緩緩摘下老花鏡，拿起桌上那封信，慢條斯理地看了一遍。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秦銘屏住呼吸，挺直了胸膛，等待著市長降下雷霆之怒。
然而，邱雲波看完信，隻是將其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秦銘，落在了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張華身上，麵色凝重，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張華，他說的是真的嗎？你來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