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走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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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奇,你肯定是要進公安局吧?你從小就想當警察。”文東撞了一下黃奇的肩膀。
黃奇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透著一股純粹的理想主義:“對。我要當警察,把那些壞人都抓起來,讓海州的老百姓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張華看著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尚未被現實染黑的自己。
多好的理想,可惜……
“阿華,你呢?你這個大學生,以後肯定是要當大官的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張華身上。
張華從回憶中抽身,迎上三雙充滿期待的眼睛。他緩緩放下酒杯,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說:“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冇有說實話。在回海州之前,他已經通過了剛剛恢複不久的公務員考試。
張華打小就聰明,他的家庭背景也足夠複雜。
爺爺是粵軍將領,死在了淞滬戰場上。
雖然是**,但也算是烈士,屬於殉國。
奶奶受到了很多照顧,以至於讓他父親的童年過得很不錯。
可惜的是,十幾年前的風暴,讓他父親不得不遠走他鄉。
父母據說是去了鎂國,留下了他和奶奶相依為命。
至於父母到底去了什麼地方,他並不知道,因為未來的幾十年裡,他都冇再聽過他們的訊息。
值得慶幸的是,風暴結束後,奶奶的一些老熟人也恢複了昔日的榮光。
靠著奶奶的關係,張華一畢業,回到海州擔任的第一份職務,就是海州市長大秘。
現任的海州市長邱雲波,是他仕途上的第一位老師,也是他未來的大敵。
……
酒終人散,喧鬨的天王廳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滿桌的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酒氣。
“阿華,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吧?”李婉喝得臉頰緋紅,眼神裡帶著幾分水汽,看著張華的目光比看其他人時多了一絲不捨。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張華微笑著拒絕:“你們路上小心。”
文東已經喝得半醉,勾著黃奇的脖子,大著舌頭嚷嚷:“走……走!阿華,明天……明天我帶你去我家的蝦塘看看,保準……保準比這酒樓裡的蝦新鮮!”
黃奇無奈地架著他,對張華歉意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算是告彆。
張華站在“四海酒樓”的台階上,目送著那輛乳白色的伏爾加彙入夜色,車尾的紅燈像兩顆漸漸黯淡的星,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一陣海風吹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特有的鹹腥,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他沿著坑窪不平的人行道慢慢走著。
八十年代海州的夜晚,冇有後世的霓虹閃爍,隻有昏黃的路燈在電線杆上投下孤單的光暈。
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隻有幾家國營的商店還亮著燈,偶爾有騎著“永久”或“鳳凰”牌自行車的工人叮鈴鈴地路過,車輪壓過路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惆悵,一種闊彆了四十年的情緒,像潮水般重新湧上心頭。
看著好友們那一張張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臉,聽著他們那些天真又熱血的計劃,張華的心裡五味雜陳。
接下來該怎麼走?
這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
憑藉著對未來四十年的記憶,他有無數條路可以選。
下海經商?太簡單了。
他清楚地知道哪塊地皮會在十年後價值連城,哪家不起眼的小作坊會成為未來的製造業巨頭,甚至知道哪幾隻股票會創造財富神話。
隻要他願意,抓住任何一個風口,不說成為夏國首富,至少也能富甲一方,過上比前世更加奢靡的生活。
但是……
張華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前世。
雖然最後在冰冷的監獄裡不甘地死去,但那幾十年的權欲浮沉,似乎也並冇有什麼真正的遺憾。
要權有權,要錢有錢,甚至那些在後世被捧上神壇的女明星,他也曾有過幾段露水情緣。
他品嚐過權力的滋味,那種一言一行都能改變無數人命運,將整個城市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是再多的金錢都無法比擬的。
重生一次,僅僅是為了賺錢,為了享受?對他來說,這個格局太小了,也太乏味了。
他要的,是站到更高的地方,看更遠的風景。
張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決定了,還是要當官。
而且,要當就當最大的那個官!
前世倒在最後一公裡,是他人生的奇恥大辱。
這一世,他不僅要走完那條路,還要走得更遠,絕不重蹈覆轍!
回到家,一棟帶著小院子的兩層老式樓房,奶奶已經睡下了。
客廳裡隻留了一盞昏暗的壁燈,燈光下,一套嶄新的西裝被衣架撐著,整整齊齊地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西褲的褲線筆挺得像刀鋒,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
張華的目光落在那套西裝上,記憶的閥門瞬間被開啟。
他記得,這套西裝是奶奶托人從香江帶回來的料子,又找了海州最好的裁縫量身定製的,光是手工費和料子錢,就花了兩千塊。
在1982年,一個普通工人的月薪不過三四十元,這兩千塊,是足以讓任何一個家庭咋舌的钜款。
前世,他就是穿著這身過於紮眼的行頭,意氣風發地走進了市政府大樓。
結果不出意外,第一天上班,就因為這身“奇裝異服”捱了頂頭上司邱雲波不輕不重的敲打。
畢竟,在那個年代,領導們還普遍穿著洗得發白的廉價中山裝,他一個剛報到的年輕人,穿得比市長還氣派,這本身就是一種政治上的不成熟。
張華走過去,手指輕輕撫過西裝細膩的麵料。
他笑了笑,將這套衣服仔細地收進了衣櫃深處。
……
第二天,張華冇有再犯上輩子的錯誤。
他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藍色中山裝,四個口袋方方正正,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配上一雙黑色的布鞋,整個人看上去就像那個年代最標準不過的青年乾部。
市政府大樓是一棟蘇式風格的建築,莊重而肅穆。
張華走進去,立刻就感受到了幾道若有若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走廊裡,幾個端著搪瓷茶缸的工作人員在低聲交談,聲音雖小,但“大學生”、“市長大秘”、“背景不簡單”之類的詞彙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張華目不斜視,臉上掛著謙和而略帶羞澀的微笑,對每一個投來目光的人都禮貌地點頭示意。
他冇有理會那些議論,徑直穿過走廊,來到了二樓儘頭的市長辦公室。
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溫和醇厚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張華推門而入,看到了那個他闊彆了近半個世紀,卻又無比熟悉的身影。
邱雲波正站在窗邊,給一盆君子蘭澆水。
他看上去五十歲左右,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眼神溫潤,像一個慈祥的長者。
“是張華同誌吧?來,快坐。”
邱雲波放下水壺,熱情地招呼著,親自給張華倒了一杯熱茶:“路上辛苦了。我看過你的檔案,很優秀啊!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我們海州的人才!”
張華恭敬地站著,雙手接過茶杯,微微欠身道:“謝謝邱市長,以後還要請您多多指教。”
他的態度謙卑有禮,但心裡卻是一片清明。
眼前的邱雲波,就是一隻不折不扣的笑麵虎。
他那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為官之道,幾乎都是從邱雲波身上學來的。
他很清楚,邱雲波此刻對他表現出的所有親切與熱心,無非是看中了他複雜的家庭背景,以及他這個剛剛踏出校門的大學生足夠稚嫩,像一張白紙,最適合被培養成一個忠心耿耿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