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歸來仍是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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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悠長而嘶啞的汽笛，綠皮火車終於像一頭疲憊的鋼鐵巨獸，喘息著停靠在了海州站的月台上。
站台上人聲鼎沸，南腔北調的叫喊聲、行李箱輪子滾過水泥地的咕嚕聲、孩子們的哭鬨聲，彙成了一股渾濁的熱浪。
張華揹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隨著人流擠下火車，腳踏在堅實的土地上時，仍有一種不真切的恍惚感。
四十年前的海州站，破舊、擁擠，空氣裡飄散著煤灰和海邊特有的鹹腥味，一切都和他記憶深處的畫麵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阿華！張華！這邊！”
一個清亮高亢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張華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出站口，三道年輕的身影正用力地朝他揮著手。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孩，燙著那個年代最流行的大波浪捲髮，身上是一件鮮紅的襯衫和一條白色的喇叭褲，在周圍一片藍灰綠的海洋中，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是李婉，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甜甜的梨渦，此刻正踮著腳，生怕張華看不見她。
她身旁站著兩個高大的男生。
一個麵板黝黑，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他叫文東。
另一個則顯得斯文許多，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質沉靜，叫黃奇。
他們三人，是他高中時代最要好的朋友。
看著他們那一張張朝氣蓬勃、對未來毫無畏懼的臉，張華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湧上一股酸澀複雜的滋味。
他知道他們未來的結局，那一張張笑臉，最終都將被命運碾碎成悲劇的碎片。
“你們怎麼來了？”張華擠出人群，走到他們麵前。
“廢話！你這個大學生榮歸故裡，我們能不來接你嗎？”
文東上來就給了張華一拳，力道不輕，帶著兄弟間的親昵：“走走走，車在那邊，今天必須好好給你接風洗塵！”
文東口中的“車”，是一輛嶄新的乳白色“伏爾加”，在82年的海州街頭，這絕對是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稀罕物。
路過的行人無不投來豔羨的目光。
“婉兒，你這可真夠下本錢的，為了接我們阿華，把你的寶貝座駕都開出來了。”黃奇推了推眼鏡，笑著打趣道。
“那當然，我們阿華可是咱們這群人裡唯一的大學生，牌麵必須給足！”
李婉瀟灑地一甩頭，拉開車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撲麵而來，那是屬於香江的味道，在這個小城裡顯得格外獨特。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
張華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低矮的平房，牆上刷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標語，街上是成群結隊的自行車洪流，偶爾有幾輛冒著黑煙的公交車笨拙地穿行其中。
這就是他記憶裡的海州，一片等待著被他親手“建設”和“毀滅”的處女地。
“阿華，在省城唸了四年大學，是不是都忘了咱們海州的路了？”文東從前排回過頭，遞過來一支菸。
張華擺了擺手，他已經幾十年冇碰過這東西了。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三層高的新樓前，樓頂上掛著“四海酒樓”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在當時的年代，已經是海州數一數二的氣派建築了。
“怎麼樣？這地方不錯吧？”
李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像個炫耀自己玩具的孩子：“海州最大的酒樓，粵菜師傅是從香江請來的，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厲害啊婉兒！你這纔多久冇見，就搞出這麼大個產業！”文東誇張地繞著酒樓走了一圈，滿臉的驚歎。
黃奇也由衷地讚歎：“婉兒，你真是我們這群人裡最有出息的。”
李婉被誇得心花怒放，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她拉著張華的胳膊，親昵地說：“走，阿華，進去看看，以後這就是咱們的據點！今天給你訂了最大的包廂，天王廳！”
唯獨張華，從頭到尾，隻是沉默地看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沉默在三個好友的熱情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們隻當他是舟車勞頓，又或是近鄉情怯。
李婉最後領著他們走進酒樓，一邊走一邊介紹著這裡的裝潢，從大廳的水晶吊燈，到走廊上掛著的山水畫，言語間滿是自豪。
最後，她停在“天王廳”門口，轉過身，俏皮地眨了眨眼：“忘了跟你們說，這家酒樓，是我的。”
文東和黃奇的捧場恰到好處，驚呼聲和讚美聲立刻填滿了整個走廊，給足了李婉情緒上的滿足。
四人在包廂巨大的紅木圓桌旁坐下，精美的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來。
“來，為了我們的大學生勝利歸來，乾一杯！”李婉舉起酒杯，杯子裡是澄黃的啤酒。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說真的，婉兒，當初你冇去高考，我們都替你可惜。現在看來，是我們想錯了。”黃奇感慨道：“你比我們誰都看得遠。”
李婉喝了一口酒，臉頰泛起紅暈，她的目光越過眼前的菜肴，投向了窗外更遠的地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跳動著勃勃的野心：
“上大學有什麼用？出來還不是拿死工資。我不後悔，我覺得做生意纔是真正的出路。你們看著吧，總有一天，我要做世界上最有錢的女人，我要當資本家！”
她說完，自己都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又張揚。
張華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資本？他記得，前世的李婉，最終冇能成為資本，反而成了資本和權力交易場上最淒慘的犧牲品。
她美麗的身體和不切實際的野心，成了那些手握權柄的男人向上攀爬的階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人財兩空，下場淒涼。
他記得自己坐上副廳的位置後，曾在一個酒局上偶然再次見到她，她已經冇有了眼前的神采，眼神空洞，笑容僵硬，像一朵被反覆蹂躪後即將枯萎的花。
他曾試著伸出援手，卻發現自己早已深陷泥潭，無能為力。
李婉的墮落，是他那顆早已被權力腐蝕得堅硬無比的心上，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文東，你呢？以後有什麼打算？”李婉轉頭問那個爽朗的黑臉青年。
文東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我？我能有什麼打算。我爸說了，書讀不進去，就老老實實回家待著。我們家那幾個蝦塘，夠我吃一輩子了。以後可能就當個漁民，天天出海，也挺自在。”
張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一聲歎息。
蝦塘？前世的文東，並冇有守著他的蝦塘過活。
他最終成了粵省最大的黑惡之一，心狠手辣，亡命天涯。
而他身邊的黃奇，則會成為一名孤膽警官，用儘一生去追捕他。
這對曾經最好的兄弟，上演了一出長達數十年的警匪追逐。
最終，文東死在了黃奇的槍口下，而黃奇在擊斃了昔日好友後，也選擇了舉槍自儘。
他們的糾纏，比任何一部警匪片都要慘烈。
而自己的墮落，正是從文東開始的。
作為發小和老同學，在自己掌握了一定權力後，他成了文東背後最堅實的保護傘，為他的黑惡帝國一路開綠燈。
二人還曾說過，白，張華最大，黑，文東最大！
值得“慶幸”的是，文東夠義氣，到死都冇有把他供出來。
至於文東為何會走上那條不歸路，張華記得很清楚，一切的源頭，就是他和李婉去了一趟香江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