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認罪,後悔嗎?當然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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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四壁皆是軟包的房間裡,燈光慘白,將空氣照得冇有一絲陰影。
張華枯坐在一張小小的桌子後麵,手腕上那副冰涼的鐐銬,似乎比他整個衰老的身體還要沉重。
他低著頭,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露出老人斑點綴的麵板。
坐在他對麵的年輕人,約莫三十出頭,目光銳利,語氣平穩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他將一份檔案推到張華麵前,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響。
“張華,這是我們目前掌握的部分證據。你的問題,你自己心裡最清楚。現在,我隻問你一句,你認,還是不認?”
張華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他冇有去看那份厚厚的檔案,隻是盯著自己麵前那杯冒著熱氣的水。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蒼老的倒影。
他想端起來喝一口,喉嚨裡乾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但手一動,鐐銬就發出了“嘩啦”的輕響,刺耳又羞辱。
認罪?他怎麼能不認。
四十年的宦海沉浮,他自詡為水性最好的泳者,懂得何時潛藏,何時露頭,何時順流,何時逆行。
他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所有的暗礁與漩渦,卻冇料到,船會在靠岸之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掀翻。
“我……”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嘶啞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我認罪。”
這兩個字像是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整個人的脊梁都垮了下去,佝僂著,像一隻被暴雨打濕的年邁野狗。
痛苦,不是因為懺悔,而是因為不甘。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尖銳的,帶著無儘怨毒的刺痛。
他想不通。
他為官四十年,從一個懵懂的大學生,一步步爬到副廳的位置。
貪汙受賄,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每一筆錢的來路都經過精心設計,層層漂白,最後彙入海外的賬戶。
組織黑惡勢力,充當保護傘,他從不親自出麵,手底下的人都是單線聯絡,斷了一環,就再也查不到他身上。
至於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甚至包括幾條被永遠掩埋在城市建設塵埃下的人命,他都自認處理得天衣無縫。
他一直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卻走得比誰都穩。
他見過太多比他爬得更高,也摔得更慘的同僚。
所以,在權力的巔峰時期,他敏銳地嗅到了風向的變化,選擇了激流勇退。
他知道,再往上,就是萬丈深淵,每一步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於是,他混了幾年資曆,安安穩穩地退了下來。
退休那天,他甚至在家裡獨自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
他以為,從此以後,便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靠著多年積攢下來的那幾個億,他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享受最頂級的奢華,安度晚年。
可誰能想到,僅僅是退休後的第二年,一張無形的大網就悄然收緊,將他這條自以為早已逃出生天的老魚,牢牢地網在了裡麵。
倒在最後一公裡。
他不甘心!
最終的判決下來了:開除黨籍,剝奪政治權利終生,無期徒刑。
當法官一字一頓地宣讀著那些他曾經親手施加於彆人的罪行時,張華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監獄裡,冰冷的鐵窗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喧囂。
他躺在硬板床上,心臟的位置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然後不斷收緊,收緊……
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旋轉。
彌留之際,他回望自己的一生。
那些小心翼翼的算計,那些步步為營的攀爬,那些燈紅酒綠的享受,此刻都化作了黑白的默片,飛速倒帶。
他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他隻後悔,自己為什麼會被抓住。
為什麼偏偏是退休之後!
無儘的黑暗吞噬了他最後的意識,那股深入骨髓的不甘,化作了最後的執念。
……
“哐當……哐當……哐當……”
老式綠皮火車的節奏單調而沉重,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規律地搖晃著車廂裡昏昏欲睡的乘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是汗味、菸草味、劣質泡麪味和窗外灌進來的煤灰味的混合體。
一陣劇烈的顛簸,讓張華的頭狠狠地撞在了冰冷的車窗玻璃上。
“嘶……”
他吃痛地睜開眼睛,意識像是從深海中掙紮著浮出水麵,帶著一絲茫然和混沌。
這裡是哪裡?
他不是應該在監獄裡,因為心臟病發作……死了嗎?
他緩緩抬起頭,映入眼簾的不是監獄的白牆,也不是醫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節擁擠不堪的火車車廂。
人們穿著藍、灰、綠色的樸素衣裳,頭頂的行李架上塞滿了用網兜和布袋包裹的行李。
他下意識地看向車窗,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模糊地映出了一個年輕人的臉。
那張臉,瘦削而青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又夾雜著一絲對未來的憧憬與不安。
這是……我?
張華猛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麵板上冇有一絲皺紋和老人斑,充滿了力量感。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的確良”襯衫,手腕上冇有冰冷的鐐銬,隻有一塊老舊的“魔都”牌手錶,錶盤上的指標,正指向下午三點。
車窗外,一片片金黃的稻田向後飛速掠過,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廣播裡,一個甜美的女聲正在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到站,海州站……”
海州站……
1982年……
一股巨大的資訊洪流衝入腦海。
張華的身體僵住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
他想起來了。
1982年,他作為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畢業生,坐著這趟慢悠悠的綠皮火車,從省城返回家鄉——海州!
他,張華,死了。
然後,又活了。
重生回到了四十多年前,他人生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