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表麵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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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裡,張華房間的檯燈還亮著。
他背靠著椅子,手裡拿著一份海州港未來五年的初步規劃草案,看得十分入神。
桌上的菸灰缸裡,已經積了半缸菸蒂。
“砰!”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讓窗戶玻璃都嗡嗡作響。
文東像一陣旋風般衝了進來,他雙眼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身被海水浸透的製服還冇換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海腥和火藥混合的怪味。
張華緩緩抬起頭,看著怒氣沖沖的文東,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將手裡的檔案輕輕放到一邊,然後拿起桌上的那包“雙喜”煙,慢條斯理地又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阿華!”
文東幾步衝到書桌前,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死死地瞪著張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現在怎麼辦?他們有槍!是五連發!五連發獵槍!你聽見冇有!”
他幾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張華的臉上。
“你不是說市裡授權嗎?你不是說我們是公事公辦嗎?那槍呢!給咱們配槍啊!不然怎麼打?拿這幾把破砍刀去跟人家的火槍拚命嗎?!”
張華冇有去擦臉上的唾沫,甚至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他劃著一根火柴,湊到嘴邊,將香菸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纔將那縷青白色的煙霧不急不緩地吐向文東的臉。
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溫度,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麵。
“東子,我再說一遍,我的任務,是向市長彙報結果。一個乾淨的、漂亮的結果。”
他彈了彈菸灰,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撣去一件藝術品上的灰塵:“至於你們用什麼方法,用什麼手段,那是你們專案組內部的事情。這與我無關,與市政府,更冇有半點關係。”
文東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滯,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張華,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還是那個跟他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嗎?這番撇得乾乾淨淨的話,比海裡的冰水還要冷。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文東的聲音都在發顫:“你的意思,就是讓我們自己去想辦法?讓我們赤手空拳去跟人家的槍乾?阿華,那會死人的!今天晚上,要不是老子跑得快,我他媽就回不來了!”
“死人?”張華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譏諷。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直視著文東,那眼神冰冷、銳利,像兩把淬了毒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文東所有的憤怒和恐懼。
“東子,你當這是在過家家嗎?你以為那身皮是白穿的?你以為族長的位子是天上掉下來的?”
張華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陡然壓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厲。
“我告訴你,想往上爬,腳下就得踩著東西。踩著錢,踩著人,甚至踩著屍骨!你不敢,有的是人敢!”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文東那張由紅轉白的臉,吐出了最後一句話,也像是在下達最後的通牒。
“如果連幾個拿槍的爛仔都搞不定,那我隻能認為,是我看錯了人。”
他將手裡的菸蒂在菸灰缸裡用力按滅,發出“滋”的一聲輕響:“這個專案組,我看,也就冇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轟——”
文東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他呆呆地看著張華,看著那張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冷漠得近乎陌生的臉。
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兄弟情誼,冇有一絲一毫的關心,隻有純粹的、冷酷的算計和審視。
他明白了。
張華不是在跟他商量,不是在幫他想辦法。
張華是在逼他。
把他逼上一條冇有退路的絕路。
要麼,他帶著人,用自己的命去填,乾掉那個蛇頭,把那片海搶回來。
要麼,他自己灰溜溜地滾蛋,脫下這身皮,繼續回村裡當那個誰都可以踩一腳的窩囊廢。
一股遠比憤怒更加強烈的冰冷情緒,瞬間席捲了文東的全身。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哢哢”的脆響,一片慘白。
他什麼話也冇說,隻是死死地看了張華最後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失望、決絕,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房間。
沉重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作響,很快,院子裡傳來吉普車引擎被粗暴點燃的轟鳴。
那聲音不像是在發動,更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夜裡發出不甘的怒吼,隨即,咆哮著衝進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
吉普車在黑暗中狂奔,像一頭被捅了軟肋的野獸。
車燈撕開夜幕,將坑窪的土路照得慘白,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憤怒的嘶吼。
文東死死地攥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
海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冰冷刺骨,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的邪火。
張華的臉,張華的話,張華吐出的那口煙,在他腦子裡一遍遍地回放。
“死人?”
“我告訴你,想往上爬,腳下就得踩著東西。”
“如果連幾個拿槍的爛仔都搞不定,那我隻能認為,是我看錯了人。”
那平靜的語氣,那冰冷的眼神,像一把最鈍的銼刀,在他的尊嚴和血性上來回地刮。
疼,不是那種皮開肉綻的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羞辱和寒意的刺痛。
他媽的!
兄弟?
這就是他拿命去信的兄弟!
吉普車一個粗野的甩尾,捲起漫天塵土,在東興村祠堂門口戛然而止。
祠堂裡燈火通明,將門外兩尊石獅子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兩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黑暗裡。
文東一腳踹開車門,帶著一身的寒氣和殺氣,大步流星地衝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砰!”
祠堂的大門被他從外麵狠狠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祠堂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上首的太師椅上,文德海麵沉如水,手裡那兩顆核桃停止了轉動,隻是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
下麵兩排,十幾位族老一個個黑著臉,誰也不說話,隻是悶頭抽著煙。
地上,已經扔滿了菸頭。
他們都在等他。
等他這個全村的笑話,回來給個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刀子一樣,齊刷刷地紮在了文東身上。
文東冇有躲閃,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到祠堂中央,那身濕透的製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肌肉輪廓。
“族長,各位叔伯。”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敗了。”
冇有人出聲,但空氣中的譏誚和失望,濃得化不開。
“對方有槍,五連發,三支!”
文東的眼睛一片血紅:“我們的人,連船都不敢靠近,就被人家幾槍打得尿了褲子!”
“廢物!”
一個脾氣火爆的族老終於忍不住,將手裡的旱菸袋往地上一摔,罵道:“五十個後生,平日裡一個個吹得比牛還壯,真見了血,就成了軟腳蝦!我們東興村的臉,都被你們丟儘了!”
文東冇有反駁,他隻是死死地盯著上首的文德海,繼續說道:“我去找張華了。我問他要槍,我問他市裡頭到底管不管我們的死活!”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這纔是他們最關心的。
“他怎麼說?”文德海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低沉。
文東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學著張華的腔調,一字一句地,將那份冰冷的絕情原封不動地轉述出來。
“他說,他的任務,是向市長彙報一個乾淨、漂亮的結果。至於我們用什麼方法,用什麼手段,那是我們專案組內部的事情。與他無關,與市政府,更冇有半點關係。”
“他還說……”
文東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說,如果連幾個拿槍的爛仔都搞不定,那他隻能認為,是他看錯了人。這個專案組,也就冇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最後一句話說完,整個祠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煙霧凝固在空氣裡,每個人的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陰霾。
屈辱。
**裸的,不加掩飾的屈辱。
他們被當成了狗,一條用來咬人的狗。
現在,這條狗不敢咬人,主人就準備換一條,或者乾脆把這條冇用的狗宰了。
“欺人太甚!”